一大帮土生土长的中国专家,坐下来讨论咱们自己的文化和产业问题,现场压根没有外国人,结果所有人在那全程飙英语?这到底是开会解决问题,还是在这儿练习口语呢?项立刚这话说得没问题。这种学者能真沉下心来了解中国的实际问题?能对咱们的产业发展有真情实感?
几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桌上摆的材料大概率也是中文的,聊的是国内某个产业卡在哪儿了、某个文化现象该怎么理解。可一开口,得先在脑子里把中文翻成英文,再对着同样是中国人的听众说出来。
对面坐的人听英文,未必比听中文更轻松;说的人用英文,也未必比用中文更能把问题讲透。
一场本该用来把事儿聊清楚的会,中间硬生生插进去一道语言转换的工序。这道工序不产生任何新信息,只消耗注意力和耐心。如果真要找一句最朴素的质问,大概就是:这是说给谁听的呢。
当然,英语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有外宾在场,要面向国际同行发布成果,做跨国合作项目,用英语是基本礼仪,也是本分。项立刚自己也没说学英语不对,他质疑的是场合。
对着空椅子练口语和对着活人做交流,是两码事。把英语从交流工具变成一种姿态,问题就不在语言上了。
姿态的意思是,在这个场合里,谁能把英语顺溜地说出来,谁就自动被归进“水平高”“视野宽”那一档;谁老老实实用中文把问题嚼碎了讲,反而可能在别人心里被暗暗扣一分。
语言本来是拿来用的,到了这一步,它成了一张入场券,一个区分圈内圈外的暗号。
那这种习惯是怎么长出来的呢。不能全怪坐在那间会议室里的人。
往深处看,有一根指挥棒挥了很多年。读研究生的时候,评奖学金要看英文论文;找工作、评职称,SCI和SSCI的分区是硬通货;申请项目,有国际合作经历是加分项。
这套标准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一个人从二十几岁进学术圈开始,就被反复告知:你用英文写的东西,才算“学术成果”;你用中文写的东西,价值要打个问号。
时间长了,嘴比脑子先动,一到研讨会现场,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而是“我得让人看见我能用英语说”。条件反射一旦养成,切回中文反而需要一点自觉。
有一个数字放在这里,比什么议论都直观。
一项针对中国自然科学领域的文献计量研究显示,2023年英文论文占比突破了92%,中文论文占比收缩到了2.08%。
也就是说,在最需要和中国自己的产业现场、工程实际打交道的自然科学领域,用中文承载的学术表达已经薄到了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当然,这里面有国际交流的现实需要,有期刊评价体系的客观限制,不能简单归因于“崇洋”两个字。
但当这个比例走到92%对2%的时候,讨论“关起门来飙英语”这件事,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怪现象了。它是同一条河流在下游泛起的水花。
类似的事其实不新鲜。2004年在上海开的第四届全球华人物理学家大会,从演讲到提问,甚至会场门口的指南,全是英文,有海外华裔学者申请用中英双语,被组织者以“国际惯例”为由拒了。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过去,中国在全球科研产出里的分量翻了不止一番,可“用中文讨论中国问题显得不够档次”的念头,在一些圈子里似乎还没有完全退场。
这中间的变化和不变,挺值得琢磨。变化的是实力,不变的是某一部分人对语言和“水平”之间那条等号的执念。
真正让人心里犯嘀咕的地方,不在于英语说得好不好,而在于语言背后那层东西。一个人用什么语言思考,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跟什么问题贴得近、跟什么经验接得上。
工厂车间的老师傅讲一个工艺难点,用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里面裹着十几年攒下来的手感;地方产业碰到的坎,往往藏在基层干部和企业主饭桌上那些不太上台面的牢骚里。
这些信息,没有一条是用英文长出来的。
你当然可以把它翻译成英文,但翻译的过程本身就是在过滤,把那些不规整的、带着泥土气的、不够“学术”的部分先筛掉,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框架。
用这个框架去理解中国产业,不能说完全没用,但隔着一层是肯定的。
项立刚问的那句话,核心不在英语,在“了解中国”这四个字。一个连讨论本土问题都不愿意用母语的人,他和这片土地上的具体经验之间,到底还连着几根线,这才是真正需要追问的。
说到底,中文在学术场合被冷落,伤的不是面子。伤的是那些只能用中文才能被准确捕捉的问题,那些还没有被翻译成英文、但恰恰是中国产业和文化最真实的痛点。
一个国家的学术话语权,不是靠把别人的语言说得流利换来的。人家在自己的国土上讨论自己的事,理直气壮用母语,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怎么到了咱们这儿,用中文讨论中国的事,反而先矮了一头。
这个弯,迟早得转过来。转过来之后再看那间全程飙英语的会议室,大概会觉得有点可惜。那么多聪明的大脑凑在一起,本该用来把事儿聊透的,结果一部分精力花在了语言表演上。表演完了,问题还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