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涵之
我的第一辆自行车是紫色的。在它之前,我学车用的是爸爸的28大杠。
学车那阵子,有一次落了水。那年正月初二,爸爸的兄弟姊妹来家里拜年。中饭后,我们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学骑车。
拍摄于2025年8月,江西浮梁。
院子是家属院,前面是妈妈的单位。几幢办公楼中间有一个很大的假山水池,水深有三四米。我和小表姐、堂弟绕着水池正骑得欢,突然有只飞虫进了我的眼睛,我腾出右手去揉,不知怎的,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水里。那是我第一次在水里睁着眼睛,蓝蓝的水波,晃动着,却又很安静。至今还清晰。时间像停了一下,然后——完了,我不会游泳!但马上,我想起小舅妈说,落水的时候手脚不停地划动,是可能浮起来的。我屏着气拼命扑腾,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手腕被抓住,顺着一股劲我被提了起来。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回到了水面。拉我的是小叔叔,幸好他没有在屋里聊天,第一时间发现了。
那天晚上,妈妈问我:“还骑吗?”我愣了一下:“还骑啊!”妈妈对骑车是有点怵的,年轻时刚学就摔了一次,有点阴影,后来就没学了。她原本以为我可能会因为落水也放弃了,没想到我啥事没有,挺勇敢。
那年春天,爸爸和妈妈商量,买一辆24寸女士车,没有前档的那种。妈妈可以继续学,学不会也没关系,我和哥哥也能骑。车推回家后,妈妈试了几次,还是放弃了。哥哥那段时间刚好有了一辆不错的二手男款车。于是,那辆紫色的车,就成了我的。
从此,我骑上了紫色的自行车,告别了走路上学的日子。
从我家到学校,要经过南门大桥。桥面微微拱起,上坡下坡,是那段时间最熟悉的路。上坡时用力踩,气喘吁吁;下坡时车轮飞快,风从耳边过,偶尔也担心刹车太猛会摔跤。放学路上,总有几个同学踩着自行车,你追我赶地相伴而行。有时候我们会停下来,在桥上看江里的船。那些货船装得重了,船身沉沉的,让人担心;有时是挖沙船在作业,岸上架着筛沙的大网。我们看一会儿,骑上车继续走。
有一次在桥上,快下坡了,我们说说笑笑地骑着,我在前头,一个刚转学来的男同学跟在后面,我想着下坡了,便甩了一下车尾准备顺势冲下去,没想到那一甩刮到了他的前轮。只听一声响,他连人带车摔在了我身后。我急忙停下,回头看时,他正从地上爬起来,手臂和手掌都渗出了血丝。我心里一紧,没来得及开口,他先说话了:“没事,没事!你下次骑车小心一点!”我愣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从同龄的男孩子身上,看到那种勇敢和大气。后来,我开始留意前后左右,学会了不只看路,也看路上的人。
慢慢地,我不只在上学路上骑。有时周末三两同学约了,拐进没去过的巷子,看看我们的小县城;也会骑着它去报刊亭买我喜欢的《读者》。后来,我还学会了带妈妈,她坐在后座,我载着她去爷爷奶奶家,前车兜里常常是他们单位种的蔬菜瓜果。
拍摄于2025年8月,江西浮梁。
再后来,我和它一起进了中学。路更远了,一起骑车的人也更多了。除了南门大桥,它继续陪我走街串巷。大家嬉笑追逐,车倒是越骑越稳了。有一段时间看武侠剧,很多亲密的坐骑都有名号,我们也纷纷给自己的车想了名字,它就叫了“阿紫”。
高中我曾有过一辆黑色的变速山地车,没几天就被偷了。还好“阿紫”在,车身上的紫色漆磕磕碰碰掉了一些,阳光下还是那么显眼。那时我剪了短发,车骑得更快了。家也从城南搬到城西,每天经过的桥,从南门大桥换成了西溪大桥。桥头西是我们几个要好同学的集合点,早晨在那碰头一起去学校,晚自习后一路聊着天,到了桥头常常还要停会儿,跨在车上继续聊。那时候骑车的速度是快的,聊的事大都模糊了,只记得每天锁好车往教室跑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确定的感觉:我在往前走。
那会,有用不完的力气,那种脚底装了马达的感觉像是随时可以发射。那年冬天下大雪,我非要骑车上学,结果一出门就打滑,战战兢兢地骑着“阿紫”,轮胎一会顺着地上已结成的薄冰向右滑,一会又向左滑,摸不着什么规律,弄得我脊背冒汗,最后在大桥上摔了一跤,狼狈地推着车走到学校。不过那时候,有点糗事也很快会烟消云散。
“阿紫”陪着我风里雨里跑了七年,直到考上大学,离开家乡。最后一次骑上它去中学拿材料,特地让带了相机的同学帮我和“阿紫”在校门口拍了合影。照片里车把有点歪,紫色漆也不那么鲜亮,我站在旁边笑得很傻。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放在我的中学相册里,每次看到,都觉得它还在楼下等我。
拍摄于2025年8月,江西浮梁。
到杭州以后,大学里也买过两次车。一辆新的,不到一周就不见了;又买了一辆二手的,骑了大约一个学期,一次外出时也没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骑自行车。前两年,孩子学会了骑车,我添了一辆白色小折叠车陪他们骑。骑行成了我们一家人的运动。沿江、盘山、西湖景区穿行,或者老城串街走巷,十公里,二十公里——不再急着过桥,但每一次骑完,一身汗,透亮。
有时候骑在风里,我还会想起“阿紫”。它早就停在旧时光里了,可那些年它带我走过的路,好像一直还在脚下延伸。
荐稿人周益飞,推荐语:《光阴的故事》歌里唱:“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文中这辆紫色单车,因少年时痴迷武侠剧,被郑重唤作阿紫,藏着独属于年少的浪漫。初学骑行落水惊魂,脱险之后依旧热爱车轮;南门大桥追风驰行,一场磕碰,教人行路既要辨前路,亦要体恤同路人。雪天踏冰摔跤、载母亲探亲,七年风雨相伴,校门口一张合影留住青涩。岁月辗转,几番失车,中年伴孩童再度骑行,不再急于冲坡。阿紫永留旧时光,而当年车轮碾过的路途,仍在脚下绵绵延展。文字淡而有情,少年蓬勃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读来耳畔轮声隐隐,光阴随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