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回到北京，慈禧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左爱卿收复新疆，花了三千万两银子，用了五年时间，牺牲了两万多将士的性命，如果把这些钱花在北京，能修三条御道、盖两座行宫，你说，这笔买卖值不值？”
左宗棠没急着回话。他站在殿里，身上那件朝服还带着西北的土腥味，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汗渍一圈叠一圈。他抬眼看了看慈禧，老太太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个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左宗棠把帽子摘下来，托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太后，臣先给您算一笔账。”
慈禧没吭声，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他说。
“三千万两银子，听着是不少。可太后您知道新疆有多大吗？从哈密到喀什，比从北京到广州还远。那地方不是荒地，是宝地。臣在西北五年，亲眼看见天山南北的牧场能养多少马，地底下埋着煤、铁、金，还有玉石。俄国人占了伊犁，英国人盯着南疆，他们为啥盯着？因为他们知道那地方值钱。臣要是没打这一仗，新疆现在就是俄国人的地盘。到那时候，他们从新疆往东打，嘉峪关一破，兰州、西安就是前线。再往东，北京还能安稳吗？”
慈禧手里的玉扳指转了一圈，没说话。
左宗棠往前走了一步，接着说：“太后说修御道、盖行宫，臣不反对。可御道修得再宽，行宫盖得再漂亮，挡不住俄国人的炮。臣在西北，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将士们穿着单衣打仗，粮食运不上去，就啃干馕。两万多弟兄死在那边，有的是战死的，有的是饿死的、冻死的。臣对不住他们，可臣更对不住的是，如果他们白死了，新疆丢了，那才是真的不值。”
慈禧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下来：“左爱卿，你这是在教训我？”
左宗棠把帽子戴回去，正了正，腰杆挺得笔直：“臣不敢。臣只是想说，这笔买卖不是花银子买地，是花银子买命。买的是大清国的命。新疆在，蒙古就在；蒙古在，北京就在。新疆要是丢了，蒙古守不住，北京就成了边关。到时候别说三条御道，就是三十条，也挡不住人家从张家口打进来。”
慈禧沉默了好一阵，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廊下的风声。她忽然问：“那你说，这仗打赢了，往后怎么守？”
左宗棠说：“臣已经奏请设新疆行省，派巡抚、设州县，驻兵屯田。俄国人再想伸手，得先问问我们的枪炮答不答应。臣还从甘肃往新疆修了路，种了树，虽然比不上御道好看，可运粮运兵管用。太后要是觉得三千万两花得冤，臣愿意把新疆的煤、铁、金、玉都开采出来，十年之内，连本带利还给国库。”
慈禧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听不出是赞还是讽：“左爱卿，你这脾气，朝里没几个人受得了。”
左宗棠说：“臣只知道，地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银子花了，还能再挣。人死了，臣没法交代，可要是地丢了，臣更没法跟后世交代。”
慈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朝里有人说你拥兵自重，在西北花这么多银子，是给自己买名声。”
左宗棠没退，也没急，只说：“太后，臣今年快七十了，打这仗之前，臣抬着棺材出的关。臣要是想买名声，不用花三千万两，花三百两给自己刻块碑就够了。臣要的是，以后大清国的孩子，不用学俄语。”
这句话一出来，慈禧脸上那层冷意忽然散了。她转过身，坐回炕上，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歇着吧。新疆的事，按你说的办。”
左宗棠跪下磕了个头，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慈禧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左爱卿，你那棺材，扔了没有？”
左宗棠回头，咧嘴一笑：“太后，臣留着呢。臣想着，哪天臣死了，还得用它。可新疆的树，臣种下了，以后长成林子，比臣的棺材值钱。”
他出了宫门，外头太阳正毒。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两万多弟兄，你们没白死。这买卖，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