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岳云死后,岳家军其实没完全散。王贵、董先等人各奔东西,有的降金,有的归顺了刘光世,背嵬军这个名号从此彻底抹去
大军瓦解的消息传到鄂州营中时,有几个老卒正在擦拭铁枪。他们的手停下了。
王贵最先找来了行军书记,让他拟了一份给枢密院的呈文,自陈“目疾深重,难堪驱策”。信使出营后第三天,调令就回来了:王贵卸任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改任福建路马步军副都总管。那是个闲职,离前线千里。
他走的那日,营门只开了半扇。
接替他的是田师中,一个从未与金兵交过手,却长于打点临安关节的将领。田师中进营第一道军令,是拆去中军大帐前那面绣着“岳”字的认旗。旗杆被放倒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个背嵬军的老兵别过了脸。
田师中站在台上,宣读了朝廷的整编方案:背嵬军名号永废,所部八千余人划入殿前司各军;原有军籍一律销毁,官兵若愿留者,需重新具结,声明“从未受岳飞私恩”。
当天夜里,营中烧了一整夜的文书。
副将张用在江西收到了调令,命他率本部三千人归属刘光世节制。他看完文书,什么也没说,只命人取来自己的甲胄,用布层层裹了。
“不穿了。”他对亲兵说,“从今往后,穿甲的日子到头了。”
三千人拔营东行,走到江州地界时,张用突然下令全军停下。他骑马出列,对着鄂州方向行了最后一次军礼。身后的士卒无人出声,只有甲叶在风中碰撞。
董先本来就在淮西前线,他的处置最直接:所部被就地编入刘光世的中护军,本人加了个虚衔,留在营中参议。但刘光世从不找他议事。他成了营里一个会走动、会呼吸的影子。
绍兴十二年正月,朝廷的赏功册子发下来了。颍昌、郾城诸战的战功一律作废,不再叙录。几个老兵拿着空白的功状,站在军吏的桌案前,像几截枯木。
田师中开始清洗旧部。凡曾在岳飞麾下任过队将以上的,三个月内调往川陕、荆南等边远军镇;不愿去的,可领一月粮饷自便。不到半年,原来背嵬军的营房里,已经听不到北地口音了。
有个叫马羽的老队将,被调往利州。临行前,他把一柄磨损严重的腰刀埋在了营门外的老槐树下。那刀是郾城之战后岳飞亲手赏的。
“刀留在这儿,”他对送行的老伙夫说,“哪天要是……算了。”
他转身走了,没说完的话飘在晨雾里。
牛皋拒绝调任。他当着田师中的面脱下官服,说武人的甲胄只能为杀敌而穿,不为苟活而披。田师中笑了笑,没为难他,只革了他的军职。
牛皋回了蔡州老家,在城外开了个铁匠铺,专打农具。有旧部来寻他,只见他赤着上身抢锤,背上那些箭疮刀疤在炉火下一明一暗。
绍兴二十年的重阳节,田师中派人请牛皋赴宴。酒过三巡,田师中举杯道:“听闻牛公近来打铁生意不错?”
牛皋放下酒杯:“打的是镰刀锄头,总比打杀人的勾当干净。”
当夜,牛皋暴卒。
《宋史》用五个字记载这件事:“置毒于酒中。”
背嵬军的最后一抹痕迹,是绍兴三十一年抹去的。那一年完颜亮南下,朝廷急令各军出戍。一支从江西调来的援军路过鄂州旧营,在已经改为屯田的校场上扎营。带队的统制夜里巡视,发现营墙根下有一排小土包。
他命人挖开,里面是几十柄锈蚀严重的刀枪,枪杆上全用刀刻着一个小小的“岳”字。
统制沉默良久,下令重新掩埋。
“就让他们在这儿吧。”他说,“他们认得这儿。”
风吹过空旷的校场,远处新兵的操练声隐约传来。那声音整齐、响亮,却再也不是背嵬军冲锋时的调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