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陈佩斯给黄渤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我筹拍的《戏台》有个角色想你出演,但给不起高价的片酬。”黄渤立刻大手一挥,撂下一句话:“您说这个就见外了,我随时能进组。”
黄渤第二天一早就站在了排练厅门口,穿着件洗旧的黑色运动外套。陈佩斯迎出来,两人还没来得及坐下,黄渤已经从包里掏出翻皱的剧本,指着其中一场问:“陈老师,这场冒充名角儿,我琢磨是不是得先‘虚’一下,再‘实’?”
陈佩斯没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黄渤。“不对。你这时候不是琢磨‘怎么演’,你是已经‘信了’自己就是那名角儿,所以才怕被戳穿。”他往前一步,身板微微挺直,眼神斜斜一睨,“得是这个劲儿。”
黄渤愣了下,然后学着那姿态试了一遍。只一遍,陈佩斯点点头:“对了。”
剧组租的排练场是郊区一个旧仓库,冬天冷风能从门缝钻进来。黄渤裹着军大衣背词,常常一背就是一整天。有次拍到一场情绪激烈的对手戏,结束后他靠在墙角,半天没说话。陈佩斯走过去递了根烟,两人就那么蹲着抽完。烟雾里,陈佩斯说:“最难的就是让人信。”
这话说了没两天,姜武找上门。他胡子拉碴,像是连夜开车来的,见了陈佩斯就说:“那个反派,我能演。钱的事,您看着给,不给也行。”
“这角色要剃光头,还有好几场挨打的戏,不讨好。”陈佩斯提醒他。
姜武摸了摸自己头发:“现在就剃?”
光头姜武进组第三天,拍一场他被众人围打的戏。真打,收着劲,但拳头脚影都是实的。拍了七条,陈佩斯才喊过。姜武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对陈佩斯龇牙一笑:“陈老师,够真吗?”
陈佩斯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尹正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他为了一个台上翻身的戏曲动作,在排练厅硬生生摔了上百次。有次落地没站稳,脚踝“咔”一声响,他咬牙没吭声,第二天肿着脚继续来。陈佩斯看见,让人买了瓶最便宜的高度白酒,亲手给他搓肿处。尹正疼得额头冒汗,陈佩斯边搓边说:“角儿不是扮出来的,是摔出来的。”
真正摔了大跟头的是剧组账本。那天夜里,制片人把空账本摊在陈佩斯面前,手指发抖。陈佩斯对着那本子看了十分钟,合上,说了三个字:“卖房子。”
他昌平那套老房子挂出去的第二天,儿子陈大愚抱着个旧书包来了。打开,里面是现金、银行卡,甚至还有几张定期存单。“爸,我的,还有我妈留的。”陈大愚声音不大,“戏不能停。”
陈佩斯没收,只从里面抽了三张百元钞票。“够这几天饭钱。”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推回给儿子,“你的,你留着。”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朱时茂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一张汇款单直接寄到了排练场。数额不大不小,正好够接下来两个月的开销,附言栏里写着:“老陈,赔了不用还,赚了请我喝酒。”
开机那天没放鞭炮,陈佩斯领着全组人,对着排练厅墙上贴的一张旧戏台年画鞠了三个躬。直起身,他喊:“开机!”
拍摄比想象中还难。有场戏,黄渤需要在冰水里泡着说台词。那是真冰水,零下的天气,他泡下去时脸都白了。一条拍完,工作人员冲上去用军大衣裹住他。陈佩斯蹲在他面前,递过一杯烫姜茶,什么都没说。黄渤接过,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半,但他咧着嘴笑:“陈老师,这条……够真吧?”
拍到中期,陈佩斯自己也撑不住了。有场夜戏,他说着说着台词,声音突然断了,人就往前栽。旁边人扶住时,他已经缓过来,摆摆手,接着刚才断掉的那句继续说下去。
片子做后期时,特效只能用最土的辦法。需要下雨,他们就架起水管和花洒;需要雪花,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撕了几大包卷纸,用电风扇吹。陈佩斯盯着监视器里飘落的“雪花”,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挺好,真雪也就这样了。”
成片送审前夜,陈佩斯自己一个人在放映室看完了最后一遍。灯光亮起时,他坐了很久,直到守门的大爷来催,才起身离开。
片子后来上了,票房多少、评价如何,陈佩斯没主动打听。他又去了一个小县城,帮那里的剧团排一出小戏。剧团穷,排练场连暖气都没有,但他每天准时到,给一群年轻人说戏、比划。
直到有天排完,剧团团长犹豫着递过来一个手机,屏幕上是《戏台》票房破亿的新闻。陈佩斯扫了一眼,点点头,把手机还回去,转头对那个一直没做对动作的年轻武生说:“刚才那翻身,再来一次。腰用力,别光用手。”
年轻人又翻了一次。这次,到位了。
陈佩斯拍拍他肩膀:“成了。”
晚上,他住在剧团简陋的招待所里,给黄渤发了条信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黄渤回得很快,也只有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符号。
窗外,小县城的夜晚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火车鸣笛。陈佩斯关掉手机,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