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再坏,也没杀汉献帝,曹丕也没杀汉献帝,而是禅让完后,将其贬为山阳公,汉献帝在封地内还是皇帝,他又活了几十年,妻妾成群。
诏书送到刘协面前时,他先问的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而是山阳离洛阳多远,封地有多少户,家眷能不能都带走。来传旨的人愣了一下,说家眷可带,旧宫人愿走的也能走。刘协点头,说,那就收拾。
曹丕不杀他,不是心软。新朝刚立,各地旧吏还在看风。刘协若死在禅让之后,这出戏就变了味,天下人会说是曹家逼死了汉帝。留刘协一口气,让他活着离开洛阳,天下就能看见:印是汉帝交的,位是汉帝让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抢的。
可刘协也不能留在洛阳。洛阳旧臣多,宗庙多,他咳嗽一声,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放远一点,给个爵,给块地,不给兵,不给官,最省事。
刘协在宫里长大,年纪很小就坐上那把椅子,见过的血比寻常人多。他听完诏书,没有哭,也没有骂。身边有人小声说,这是奇耻大辱。刘协说,能走,就是活路。
到了山阳,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规矩。旧臣不许私会外镇,家眷不许议论朝政,门客愿散的散,愿留的只许种田。有人不服。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臣夜里求见,带了一件旧朝服,跪在地上说,只要刘协写一道檄文,外面一定有人响应。
刘协低头看着那件褪色的汉家朝服,织锦上盘曲的云纹早已磨损。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若传檄,便会群雄并起,兴复汉室?”
老臣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天下尚有心向大汉之人!山阳公身为昔日天子,一纸文书,便可号召义士,讨伐篡逆!”
刘协缓缓蹲下身,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激动:“早年在洛阳,董卓在侧,李郭之乱,曹操迎我入许都。那时候我尚且有心一搏,暗中下衣带诏,盼着能剪除曹氏。可事情败露,董贵人、伏皇后身死,皇子遇害。那一场血,已经把最后的机会流干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山阳城外是连绵的山野,不再是洛阳宫墙高耸的囚笼。
“如今,汉室的州郡,大半已经归附魏室。那些号称怀念大汉的诸侯,不是无力起兵,就是在观望自保。就算有人借着我的名号举兵,也不是真心为汉室,不过是借我的名头争夺地盘。战火一起,山阳首当其冲。封地内的百姓,还有跟着我一同来此地的家眷,都要跟着陪葬。”
老臣浑身一震,仍旧不肯起身:“难道……大汉就这样算了?您可是大汉天子啊。”
“天子的名分,我已经亲手交出去了。”刘协站起身,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垄,“禅位不是我心甘情愿,可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要再幻想翻盘。曹丕留我性命,是权衡利弊;我能活下来,就要守好这分寸。一旦山阳传出起兵的风声,魏的大军顷刻就到。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他吩咐左右,把那件朝服收进箱子封存,不许再拿出来。“朝服留下,是念想;拿出来号召起兵,便是催命符。”
老臣听了,长久沉默,最后重重叩了三个头,含泪告退。没过多久,这位老臣便辞别刘协,归乡隐居去了。
安定下来之后,刘协不再过问天下纷争。他年少在宫中读过医书,到了山阳,便脱下华贵冠服,换上粗布衣衫,和皇后曹节一起走乡串户,为当地百姓看病。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昔日的大汉皇帝,成了山阳百姓口中悬壶济世的“大人”。
有人从洛阳来,偶尔带来魏国朝堂的消息,说起曹丕整顿吏治,征伐吴蜀。随从偶尔会低声感慨世事变迁。刘协只是听着,从不发表一句褒贬,听完便转开话题,问起田间庄稼,或是百姓疾苦。
曹丕也一直派人留意山阳的动静,探报一次次回报:山阳公闭门守礼,不私交诸侯,不谈国事,终日行医劝农,毫无异心。曹丕渐渐放下戒备。
偶尔,也还有忠于汉室的人悄悄远道而来,想要拜见,寻找光复的希望。大多都被刘协婉言谢绝。实在避不开,他只对来人说:“天下苦战乱久矣,不要再起刀兵。好好过日子吧。”
岁月缓缓流逝。曹丕先于刘协离世。消息传到山阳,身边人神色复杂,有人低声说,魏主已死,机会或许来了。
刘协正在晒草药,闻言只是顿了顿,继续整理药草,淡淡说道:“人各有命,江山早已不是当年的江山。不必妄动。”
他在山阳安然生活,行医济民,看着儿女长大。几十年山阳岁月,远离宫廷阴谋与刀光剑影。当年在洛阳那座华丽牢笼里求而不得的安宁,反倒在失去帝位之后,终于得到了。
待到刘协年迈病重,弥留之际,他嘱咐家人,丧事从简,墓葬不藏珍宝,不必厚葬。
他这一生,少年登极,半生傀儡,经历妻离子散,国祚倾覆。可最难能可贵的是,当命运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清醒地认清大势,守住了自己,也保全了一方山阳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