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年，王莽闯进姑姑王政君寝宫，张口索要传国玉玺，说：我坐上皇位后，保您后半生大富大贵。没想到王政君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简直猪狗不如！”说完，她将玉玺奋力砸向台阶。

玉玺磕在阶角，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住了。王莽看了一眼，没急着去捡。他拍了拍袖子，站在原地。

王政君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盯着王莽，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姑母息怒。”王莽声音很平，“事已至此，何必动气伤身。”

“事已至此？”王政君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促，“好一个事已至此。我问你，刘婴在哪？”

“孺子安好，居于偏殿。”

“偏殿。”王政君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回榻边坐下。她手指摸到袖口边缘，那里有细密的针脚，是很多年前她自己缝的。她没抬头，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会好好的。”王莽说，“只要姑母安心。”

“安心？”王政君抬起眼，“我安不了心。王莽，你父亲去得早，我总觉得对不住他，所以处处护着你。你要做大司马，我帮你；你要铲除异己，我默许。我以为你只是想掌权，想光耀门楣……我没想到，你要的是整个天下。”

王莽沉默了一会儿。“汉室气数已尽了，姑母。成帝、哀帝、平帝……哪一个成了事？外戚争权，朝政糜烂，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您不是不知道。”

“所以你就来做这个‘新’？”王政君语气里带着讥讽，“你比他们高明多少？”

“我会让天下太平。”王莽说得很肯定。

王政君不再说话。她看着地上那块玉玺，缺了一角。宫室里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玉玺你拿去吧。摔坏了，你自己找人补。”

王莽这才走过去，弯下腰捡起玉玺。他掂了掂，用袖子擦去沾上的灰。

“姑母保重。”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王政君叫住他。

王莽停下脚步，侧过身。

“别杀刘婴。”王政君说，“他才两岁，什么都不懂。给他条活路，算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王莽看着姑姑。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但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宫，她摸着他的头，递给他一块饴糖。

“好。”王莽说。

他走了出去。宫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王政君独自坐着，一动不动。天快亮了，窗纸透进蒙蒙的青灰色。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选中送到太子宫里那天，也是个清晨。她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母亲替她整理衣襟，低声说：“进了宫，万事小心。”

小心了一辈子，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

几天后，王莽即位，改国号为“新”。他尊王政君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一切用度照旧，甚至更丰厚。但王政君的宫门从此很少打开。

她不见王莽，也不见任何王氏族人。偶尔有老宫人来看她，说起外面的事，她只是听着，不发表意见。

有一次，老宫人小心翼翼地说，小皇帝刘婴被安置在一处安静的宅院，有乳母照料，平安无事。王政君正在梳头，闻言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梳通长发。

“知道了。”她说。

公元13年正月，王政君病重。王莽来探视，她闭着眼，没有看他。王莽在榻前站了片刻，放下一些珍稀药材，离开了。

二月，王政君去世。按照她的遗愿，丧事从简，并与汉元帝合葬。

消息传到前殿，王莽正在批阅奏章。他笔尖顿住，墨迹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对侍从说：“按制操办吧。”

侍从退下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新政刚刚开始，不能停。

窗外，春天来了，树枝抽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