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八娘是苏轼的姐姐，聪慧善文。十六岁时，父亲苏洵将她嫁给自己舅舅的儿子程之才。程之才既是苏八娘的表哥，也是她的丈夫，也就是苏轼的表兄兼姐夫。原本是亲上加亲的姻缘，谁也没想到，这场婚事，却成了苏家数十年不愿触碰的伤痛。

嫁到程家后，八娘受尽苛待。她曾回娘家哭诉委屈。多年之后，苏洵在《自尤》诗中追忆往事，坦言当年他反倒责备女儿：“余言如此非乃事，为妇何不善一身。”
翻译成大白话：我当时以为事情不会发展到这般地步，既然为人媳妇，为何不能保全自身。

八娘生子后重病缠身，苏洵把她接回娘家调养。病情刚有起色，程家突然上门，强行抱走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苏洵在诗里记下这残酷一幕：“婴儿盈尺未能语，忽然夺去词纷纷。”
意思是襁褓中的婴儿身长才满一尺，尚且不会说话，程家就强行带走孩子，还罗列诸多说辞指责八娘，缘由是婆婆责怪她生病没有回程家请安。
巨大的刺激让八娘病情骤然恶化，仅仅三天后便离世，年仅十八岁。苏洵写道：其夫与其舅姑遂不之视而急弃之，使至于死。简单来说：八娘的丈夫与公婆不愿照料她，急于抛弃她，最终酿成悲剧。
悲痛的苏洵写下《自尤》，标题的含义便是自责。诗句字字泣血，控诉程家凉薄：“五月之旦兹何辰，有女强死无由伸。嗟予为父亦不武，使汝孤冢埋冤魂。”
白话释义：五月清晨，是何等凄惨的日子！我的女儿含冤而死，委屈无处申诉。可叹我身为父亲，无力护你，只能让你孤身埋于坟茔，含冤长眠。

此事之后，苏洵撰写《苏氏族谱亭记》，公开与程家断绝往来。两家的断交，持续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后，绍圣二年，苏轼被贬惠州。朝廷恰好任命程之才为广南东路提点刑狱，惠州归他管辖。后世普遍认为，这是宰相章惇的计谋，打算利用两家旧怨，借程之才之手牵制、为难被贬的苏轼。

可事情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程之才到任后，主动写信问候苏轼，登门探望，还安排苏轼迁居环境更好的合江楼。二人同游白水山，诗酒唱和。苏轼写下“世间谁似老兄弟，笃爱不复相疵瑕”，数十年隔阂，烟消云散。苏轼感慨：“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

在岭南期间，程之才多方照拂苏轼。惠州筹备修桥惠民，苏轼也邀约程之才一同筹措资金，昔日仇家，成了携手为民办事的伙伴。

后来程之才的继妻去世，苏轼专门写信劝慰，劝他不要睹物伤情，可外出游山散心，排解丧妻之痛。四十多年前，程之才的第一任妻子，正是苏轼的亲姐姐苏八娘。半生流转，安慰程之才的人，竟是当年惨死女子的亲弟弟。

很多人不知道，这份和解并非惠州重逢才突然出现。苏轼常年与程之才的两个弟弟程之元、程之邵书信往来，苏、程两家的联系，从未彻底中断。惠州这次相见，只是让这根若有若无的纽带，重新显现。

苏轼放下宿怨，不是遗忘姐姐的悲剧，更不是为当年程家的冷漠开脱。年过花甲的他饱经宦海沉浮，早已看透世事。他不愿让几十年前的一场悲剧，继续捆绑两个在世之人。

恩怨终会消散，可贵的是心怀宽宥。这正是苏东坡打动后人之处：他铭记伤痛，却不被伤痛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