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思极恐，明朝最能干的那批人，用的全是贪官。隆庆年间两广出事，广西山区闹了十几年，换了几任将领，仗打成了烂账，银子一次次往里填，人就是按不住。

朝廷决定换将，点名殷正茂。满朝哗然。

这人贪名满天下——在地方上吃赋税，领了兵就克扣军饷，没有一处任所不留下贪腐记录。让他去，不是把军费直接送到他兜里？ 首辅高拱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明史》：我拨一百万两给他，就算他贪走一半，这仗也能马上打完。

仗，真打完了。殷正茂到任即调土汉官兵十四万，由老将俞大猷统领，他自己运筹。

先夺牛河、三厄几处险隘，连克东山、凤凰寨，然后设伏斩了黄朝猛，逼得韦银豹被手下出卖就擒。前后不过两三个月，多年的乱子彻底平了。

军费他确实贪了，贪得不少。可剩下那一半，够把仗打完，里外一算，朝廷没亏。

张居正主政十年，用的人里既有廉洁出名的，也有贪腐留了记录的。戚继光跟他关系极深，逢年过节少不了孝敬，朝野皆知；辽东李成梁战功赫赫，同时也是出了名的豪横。

他用人先看能干不能干，再看干不干净。最有名的是他对海瑞的态度。

万历年间不少人上书请起海瑞，张居正明确拒绝，说得很直白：海瑞是好人，断案全凭意气，官司里富人必败，在官场里跟同僚也处不下去。起用他，是成就他的清名，未必能做成什么事；不如让他安于乡间，全其清官之名。

这话把两种官分得很清楚。一种是想成全自己清名的，一种是真想把事办成的。

他要的是后者。但这套算法不是能自动运行的制度。

殷正茂敢贪，是因为任务边界清楚：打赢、拿功名、事毕收兵。窗口一关，他就没得贪了。

可一旦站在没有边界的位置上长期贪腐，味道就变了——贪会蔓延，会带坏下属，会侵蚀整个系统。更麻烦的是纵容一次贪腐换来的结果，会慢慢训练出一套默认规则：有本事的人贪是被允许的，反倒是清廉的人可以被少要一点。

等这条规则固化，选拔机制就开始反向淘汰——不贪的显得不合群，有能力的贪官越来越多，没能力的廉官被挤到边上。最后系统里既没有廉洁，也没有真本事，只剩左右逢源的贪腐老手。

张居正自己心里门儿清。他容忍局部的道德瑕疵，但用考成法逼着所有官员交差，不容忍整体失职。

这个平衡，靠的是他个人强力主政才撑得住。他死后，平衡立刻塌了。

张居正最后被抄家，家里搜出来的银子只有二十万两，连他手下太监冯保家产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贪过，也容忍过别人贪。

可他留下的那十年，确实是大明最后一段有起色的日子。所以问题就摆在这儿：什么时候可以为结果容忍过程的瑕疵，什么时候这种容忍会把系统烧穿？ 这题今天还没人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