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一天杀了三个儿子，杀完就后悔了，后悔完又接着杀。
他杀的是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这三个人被他一道旨意废为庶人，紧接着又一道旨意赐死。行刑的人回来复命的时候，唐玄宗坐在大明宫偏殿的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写好的诏书，指节发白。他问了一句：“都死了？”底下人回：“回陛下，三位庶人已经伏诛。”唐玄宗点点头，挥挥手让人退下。殿门关上以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案前把茶盏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他想起李瑛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抓他胡子，想起李瑶给他抄过经书，想起李琚在猎场上射中一头鹿回头冲他笑。他蹲在地上，拿手捶自己的脑袋，嘴里嘟囔：“我这是干了什么，我这是干了什么。”
武惠妃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碎瓷和唐玄宗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扶他胳膊。唐玄宗抬头看她，眼睛红着，说：“我杀了他们。”武惠妃没接话，拿帕子给他擦手，他手上被瓷片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往外渗。武惠妃说：“陛下手破了。”唐玄宗盯着她看，忽然问：“你让我杀的，你现在倒稳当。”武惠妃手一顿，低着头说：“臣妾没让陛下杀，臣妾只说他们三个结党，要查。”唐玄宗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又停住。他背对着武惠妃说：“查完了，人也没了。你儿子以后就是太子了，你满意了？”武惠妃跪下去，没说话。
唐玄宗没回头，拉开门走了。他走到廊下，看见高力士站在柱子边上，手里捧着拂尘。高力士见他出来，弯腰行礼。唐玄宗说：“你去，把李林甫叫来。”高力士应了一声要走，唐玄宗又说：“等等。”高力士站住。唐玄宗问：“你说，朕是不是杀错了？”高力士低着头说：“陛下杀的是谋反的人，不是儿子。”唐玄宗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老树皮裂开。他说：“对，谋反。朕的儿子谋反。”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对高力士说：“去叫李林甫，再把薛锈那个案子翻出来，该杀的一个别留。”高力士愣了一下，薛锈是李瑛的舅子，早就死了，案子也结了。但他没问，应了声就退下去。
李林甫来的时候，唐玄宗已经坐在殿里喝茶了，手包扎过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李林甫跪下行礼，唐玄宗说：“太子没了，东宫不能空着。你看谁合适？”李林甫抬头，眼珠子转了一下，说：“寿王李瑁，年长且贤。”唐玄宗端着茶碗没动，过了半晌说：“李瑁是武惠妃的儿子。”李林甫说：“正是。”唐玄宗把茶碗放下，说：“朕知道。你先下去，容朕想想。”李林甫走了以后，唐玄宗一个人在殿里坐到天黑。他想起武惠妃刚才那个样子，想起李瑁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武惠妃，是对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下了一道旨意，立忠王李玙为太子。武惠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头，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跑去见唐玄宗，唐玄宗在批奏折，头都没抬。武惠妃说：“陛下，瑁儿他——”唐玄宗打断她：“朕已经定了。”武惠妃说：“你答应过我的。”唐玄宗把笔放下，看着她，慢慢说：“朕答应过你什么？答应你杀自己儿子？朕杀了三个，你还想要什么？”武惠妃脸白了，退了一步。唐玄宗又说：“你回宫去，好好待着。瑁儿朕会给他个好封地，别的你别想。”武惠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听见唐玄宗在后面说：“朕后悔了。”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唐玄宗说：“朕后悔杀他们，但不后悔立李玙。”武惠妃走了，再没提过这事。
过了几个月，武惠妃病死了。唐玄宗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歌舞，他让歌舞停了，坐了一会儿，说：“厚葬。”底下人问什么规格，他说：“按皇后的。”有人提醒他武惠妃不是皇后，唐玄宗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闭嘴。下葬那天，唐玄宗没去，他在殿里写了一幅字，写的是李瑛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写完了，他叫人拿去烧了。高力士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唐玄宗说：“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就这三个，朕到死都忘不掉。”高力士说：“陛下节哀。”唐玄宗摇摇头，说：“不是哀，是疼。像有人拿刀在朕心里一下一下剜。”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着雨，他忽然说：“李玙那孩子，性子软，像他娘。”高力士没接话。唐玄宗又说：“软点好，软点不会杀自己儿子。”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唐玄宗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