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亩土豆全卖空,最后一车砸进高栏挂车,我攥着八百六一吨的磅单去镇上查流水,柜员把显示屏往我面前一转,上面的数字比我算好的生生少了整整十四万。
前三年三千亩赔光、六千亩又亏、一万亩才将将保本,今年把全部身家押进这三万亩盐碱地,临到最后关头,账面上却莫名其妙漏出了个大窟窿。
钱到底被哪道工序吞了?
秋收地头的冷风像刮刀子,棉袄拉链卡在喉咙口,我咬着牙死命拽了两下才拉严实。
铲车轰鸣着往上翻斗,黄土混着土豆皮扑头盖脸砸下来,三台收割机在地里连轴转了半个月,司机轮流倒班,机器没熄过一次火。
五个月,一天没敢歇。
春天雇十二个人切种薯,一人一天三百现钱;夏天无人机防虫飞了四遍,一亩地八块硬扣;小刘开铲车扎破轮胎,当场掏出三百块纸币垫上。
这些零碎账不用看本子,全钉在脑门上。
五十来岁的收货老赵站在地垄边上,黑黢黢的手指夹着一根早被大风吹卷边的香烟,低头把一个用旧了、边缘起满毛边的塑料袋一点点抚平,极其缓慢地将那张记着每吨八百六的白色磅单顺着折痕叠成小方块塞进去,再用粗糙发硬的大拇指在膝盖上结结实实抹平袋口。
大挂车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嗓子,抓过收货单踩下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卷着尘土开上国道。
我拿着信用社吐出来的流水单子站在台阶上,刺眼的太阳晃得人眼花,指尖死死抠着单据边缘,一笔一笔往回倒推。
机耕费结清了,人工费对得上,地租一分不少划走了。
直到天黑透了回到板房,锅里清水煮着挂面,翻出压在褥子底下的一张旧白条,心跳才算平稳下来——那是开春抢农时订种子多打的一笔定金,当时赶着雇机耕翻地,整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回过头压根没往大账上记。
十四万没丢,早早就埋进地垄里了。
窗台上那半块收割时被铲斗碾扁的土豆,已经缩成发黑发皱的硬块。
老赵临走搁在皮卡仪表盘上的香烟,被太阳晒脱了水分,我也一直没点。
在大西北搞规模包地,地皮翻过来是白霜,翻过去是黑泥,三万亩地转悠一大圈,账面上看似跑出了流水,骨子里全是脱掉的一层皮。
有人觉得手里握着几万亩地,产量一上来就能翻身暴富;也有人觉得这纯粹是拿全家老小押在老天爷脸上,稍有一个数字算岔就是万丈深渊。
如果是你,在前面连赔了三年的情况下,还敢不敢把所有家底全押进这片黄土地里搏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