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驾崩后，光绪是唯一可选储君，其他人都不行。
慈禧听完礼部和宗人府呈上的名单，把折子轻轻搁在炕几上。窗外雪正紧，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护甲划过那几个名字：溥伦、溥侃、载澂、载滢、载湉。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传醇亲王福晋明日递牌子。”她对身边的太监说。这不是商议，是告知。太监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退出去。
第二天，醇亲王福晋——慈禧的亲妹妹——抱着四岁的载湉进宫。孩子裹在厚厚的貂裘里，小脸冻得通红，见了生人就往母亲怀里缩。慈禧伸出手，孩子犹豫了一下，把一只小手递过去。慈禧握着那只小手，对妹妹说：“天冷，别让孩子着了风。回去好好预备着。”
“预备”两个字，她说得很轻。醇亲王福晋低下头，明白了。
消息传到恭王府，奕䜣正在书房练字。笔锋在“静”字最后一勾处顿了顿，墨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对长子载澂说：“给你醇王叔递个帖子，说我明日过府叙话。”载澂十七岁，已懂得眉眼高低，低声问：“阿玛，那我们……”
奕䜣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醇亲王府里，奕譞接帖子时手有些抖。他比奕䜣小八岁，一向以这个六哥马首是瞻。如今局面倒转，他整夜没睡。次日奕䜣来时，茶已换过三遍。奕䜣不提储君，只说先帝丧仪，又说冬日河工。临走前，他才像是随口一提：“孩子还小，今后读书的事，我帮着物色几位师傅。”
奕譞站起来，躬身说：“全凭六哥做主。”这句话，算是交了底。
腊月二十二，两宫召见王公大臣。慈安坐在帘后，话不多。慈禧开口，声音平稳：“皇帝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依礼法，该为文宗显皇帝立嗣。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聪颖端重，可为嗣子，承继大统。”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块的碎裂声。没人出声反对。惇亲王奕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捋了捋胡子。恭亲王奕䜣率先跪下：“臣等谨遵懿旨。”
礼部的人动作很快。三天后，过继文书拟好，载湉正式成为咸丰皇帝的嗣子。文书用黄绫裱好，送入宫中用印。那天，四岁的载湉被抱进养心殿东暖阁，在咸丰帝牌位前磕了头。他不懂什么叫“过继”，只觉得那屋里檀香味太重，呛得他想咳嗽。
登基大典定在正月二十。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卤簿仪仗在晨光中肃立。载湉穿着不合身的龙袍，被太监扶着走上丹陛。他看不清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只看见远处屋顶上的积雪，亮得刺眼。宝座太高，他爬不上去，最后是被抱上去的。
坐稳后，礼官唱诵贺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孩子有些害怕，扭头去找熟悉的人。帘后垂下细细的珠串，他看不见两位太后的脸。
散朝后，慈禧回到储秀宫。她褪下手上的护甲，对心腹太监说：“告诉内务府，皇上年纪小，饮食起居要加倍小心。醇亲王福晋每月可进宫两次。”停了停，又说，“恭亲王那边，军机处的差事照旧。”
太监一一记下。慈禧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琉璃瓦上反射着冰冷的白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四岁的孩子不再是妹妹的儿子，而是她的儿子——大清的天子。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张龙椅，在未来许多年里，都稳稳地坐在他们叶赫那拉家的手掌心里。
载湉被领到毓庆宫，这是他未来的书房。桌上已摆好《三字经》，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纸页，忽然抬起头，问陪着他的老太监：“我额娘呢？”
老太监慌忙跪下：“皇上，您该称‘圣母皇太后’了。”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没再说话。窗外，夕阳把紫禁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像棋盘上落定了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