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年,赵构病逝,享年81岁。宋孝宗想给他庙号“世祖”,肯定他建立南宋王朝的功劳。群臣不答应,只好把赵构的庙号改为“高宗”,即是宋高宗。
礼部尚书把议定的“高宗”二字写在黄绢上,呈到御案前。赵昚提起朱笔,悬在谥册上方,顿了许久才落下。墨迹浸透了绢面,像一滴沉进池水的墨。
他将谥册合上,推开,对殿内侍立的臣子们说:“就按此议,颁礼部制诰。”
殿外传来隐约的礼乐声,是祭祀前在试奏。赵昚站起身,走出殿门。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味道,吹过他绯色的袍角。远处太庙的轮廓在黄昏里显得格外凝重。
回宫路上,侍从低声提醒:“陛下,还有三份奏疏未批……”
赵昚停下脚步,看向德寿宫的方向:“今日不过去了。”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案头摆着北边送来的军报。符离之败后,张浚上疏请求辞官,言辞恳切。赵昚已经压了半个月没批。他展开那份奏疏,又合上,放进左手边一个檀木匣里。那里还收着其他几份无法作批的折子。
夜深时,德寿宫的老内侍求见,送来一个锦盒。赵昚打开,里面是一方旧印,刻着“应天承运”四个字。印身浸了朱砂,已经发黑。老内侍跪禀:“太上皇月前让老奴收着,说待他走后,将此印交予官家。”
赵昚摩挲着冰凉的印身。这方印在应天府用过,后来又收进库房二十多年。他想起父亲登基那年,传闻金兵已过黄河,玉玺丢失,临时刻了这枚印用。后来玉玺寻回,此印便收了起来。
他问老内侍:“太上皇留下何话?”
老内侍叩首:“太上皇说,此印是续统之物,不宜传世,也不宜毁弃。”
赵昚将锦盒合上。
次日太庙祭祀,礼官诵读谥册文辞。当念到“高宗”二字时,殿角一只铜铃无风自响。赵昚抬头看去,阳光斜射进殿内,照在赵构的牌位上,“高宗”二字刚刚描过金,在光里刺眼。
祭祀完毕,群臣依次退出。几位老臣行过礼后,在阶下轻声交谈,隐约听见“名实”“法统”几个词。赵昚只当未闻,径直走向偏殿休息处。
侍从奉上茶,他端起茶盏,发现手心全是汗。这让他想起那年北伐前,父亲从德寿宫叫人送来一方砚台,说是年轻时用旧的东西,留着也是积灰。他那时以为只是寻常物件,打开才见砚底刻着一行小字:勿效唐明皇。
他当时不解,直到符离兵溃的消息传来,才明白那五个字的分量。父皇大半生被金人追过江,深知军国之事,退一步就是深渊。
茶凉了。赵昚放下杯子,叫来内侍:“将德寿宫书房里那幅未写完的《兰亭序》装裱起来,挂到此处。”
内侍领命退下。赵昚走到窗边,看见太庙方向青烟袅袅,祭祀的香火还未散尽。他想,父亲大概真不在乎什么庙号。一个在刀尖上坐了三十六年龙椅的人,最明白龙椅的分量。
几日后,礼部侍郎呈上正式的祭祀仪注。赵昚翻开细看,每一项都合乎典制。侍郎躬身后退时,他忽然问:“若用‘世祖’,仪注可有不同?”
侍郎一怔,低声答:“回陛下……并无太大不同。”
赵昚点点头,让他退下。
那幅《兰亭序》挂上后,他每日议事都会看见。父亲的字越到晚年越圆融,锋芒都收进了笔锋里。赵昚有时会盯着某几个字看很久,直到内侍提醒时辰。
一个月后,北边战事吃紧的奏报再次送达。赵昚召集群臣商议至深夜。散朝时已是子时,他走出殿门,看见德寿宫方向一片漆黑。
侍从提灯在前引路,影子在宫墙上晃动。经过一处转角时,赵昚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太庙。那里也没有光亮,只有守夜侍卫的灯笼在远处移动,像几点星火。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到寝殿,案上摆着一份刚誊抄的边关粮草调度文书。赵昚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墨迹未干,他吹了吹纸面,忽然想起父亲那方旧印。
他放下笔,打开锦盒,取出印章,在废纸上试盖了一下。鲜红的“应天承运”四个字跃然纸上,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赵昚看了片刻,将印章收好,锁回匣中。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