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四十岁,没娶妻,在秦代,绝对是问题青年。不过他没娶妻,但有鬼混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刘肥。
第二个月月初,刘邦又托人往曹家巷口送了一袋黍米。传话的人回来,只说了一句:“孩子挺好,那袋钱还在门口石台上,落灰了。”
刘邦没说话,转身去了酒肆。三碗酒下肚,同席的夏侯婴用胳膊碰了碰他:“萧何主吏那儿新来个文书,叫吕公,带着家眷从单父迁来的,场面可不小。”刘邦晃着碗里的酒沫:“关我屁事。”夏侯婴凑近些:“听说吕公有两个没出阁的女儿,尤其是小的那个,叫吕雉,性子听说……”他顿了顿,找了个词,“很有主意。”
酒意上涌,刘邦把碗一搁:“有主意?能有多有主意?”
几天后,县里为吕公设宴接风,贺礼不满千钱的只能坐在堂下。刘邦空着手就去了,在门口高声报:“贺钱一万!”堂上一静,众人都回头看。吕公亲自迎了出来,看了刘邦一眼,便将他引至上座。萧何在旁直皱眉,低声对吕公说:“刘季好说大话,恐无实钱。”吕公只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席间,吕公话不多,却几次将目光落在刘邦身上。散席时,吕公单独留下刘邦,直接问道:“听闻足下尚未成家?”刘邦酒已半醒,靠着门框,笑得有些混不吝:“成家?我连自己都管不住。”吕公却点了点头,像是更满意了:“我女吕雉,寻常人降不住。我看足下倒是合适。”
刘邦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是想起曹氏推回钱袋时的手,和那句“你连自己也管不住”。他晃了晃头,把这念头甩开,半是荒唐半是试探地问:“令千金肯?”吕公语气很平静:“她的婚事,我能做主。但往后日子,得她自己过。”这话里的意思,让刘邦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过了几日,吕家真派了人来问期。事情快得不像真的。下聘前一夜,刘邦鬼使神差又走到曹家巷口。院里黑着,只有檐下一盏小风灯晃着。他靠在巷角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听见里面孩子细微的咳嗽声。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停。
娶亲那日很简单。一身红衣的吕雉被送进刘家老屋,行礼时规规矩矩。可晚上宾客散尽,刘邦带着酒意进房,却见新妇自己掀了盖头,正端坐在榻边,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没有羞怯,倒像是在打量。刘邦那点嬉皮笑脸忽然端不住了。
“你爹说,你能降住我?”他借着酒劲,走到近前。
吕雉不闪不避,仰头看他:“不是降住。是你要做什么,我不拦你。但家我得管住。”
这话古怪,却像根针,轻轻扎破了刘邦心里某个一直鼓胀又虚无的囊。他怔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声音竟有些发涩。“成,”他说,“这家,归你管。”
日子开始过。吕雉话不多,但家里田里的事,件件安排得利落。刘邦照样在外呼朋引伴,有时夜不归宿。吕雉从不质问,只是次日他回来时,锅里总有留的饭,衣上破的口子也已补好。她像一块沉静的石头,不管刘邦这股水如何漫流,始终在他身后稳住一个无形的堤岸。
只有一次,刘邦与人争斗误了事,被县里追责,可能要服徭役。他闷头回家,想着怎么交代。吕雉听完,只问:“多久?”刘邦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吕雉点点头:“去吧。家里有我。”她转身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的陪嫁首饰,不多。“这个你带上,必要时打点用。”
刘邦没接。他看着吕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肩上沉了,不是债,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混出个样子”的大话,在这样一个女人面前,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不用,”他把布包推回去,声音有些哑,“我能应付。”
那次徭役,刘邦吃了不少苦,却没像以往那样叫嚷抱怨。回来时,人黑瘦了一圈,进门看见吕雉在舂米,刘太公坐在院里编筐,一切如常,甚至比他走时更齐整些。吕雉回头看到他,停了手,去灶边盛了一碗温水递过来。
刘邦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很普通,却像把他心里那点最后漂泊的根须,也稳稳地浇进了土里。
后来某天,他路过曹家巷口,远远看见刘肥已长得半高,正帮曹氏拎水。曹氏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片刻,曹氏先转开了头,拉着孩子进了门。那扇门,依旧关着。
刘邦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这一次,他心里没有那种空落落的牵扯,只是像看一件很久以前搁下的旧物,知道它在那里,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拾起。
他走回自己的家。吕雉正在院中晾衣,见他回来,指了指屋角:“你那双走泥路的草鞋,我补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