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惋惜,作为基层干部,我为被免职的四川雷波县县长说几句公道话。2026年10月16日,四川凉山州“雷波县2026年秋季教育行政会”调查及问题处置工作组发布通报:责令雷波县政府向州政府作出书面检查并整改,责令县教育体育局向州教育体育局作出书面检查并整改;对时任县长郑洪波给予党内警告处分、按程序调离县长岗位,对县委分管负责同志给予诫勉处理,对县教育体育局局长给予政务警告处分并调离教育系统。
通报一出,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拍手称快。尊重教师是天经地义的底线,让教师站在“耻辱”二字前合影,这种做法确实有失偏颇,伤害了教师的职业尊严,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作为一名在村里、乡里、县里、市里都工作过将近二十年的基层干部,我透过这份通报,看到的却是一个更复杂、更值得深思的故事。
一、事件的来龙去脉
2026年8月26日,雷波县召开秋季教育行政会。据通报披露,会议议程结束后,县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临时提议,其本人、相关参会的领导干部、低分科任教师及所在学校校长一起上台合影,并将“耻辱”二字设为合影背景。网络流传的照片显示,20余名教师列队站在主席台上,身后大屏幕赫然写着“雷波县2025-2026学年初中期末考试平均成绩15分以下教师合影”,中间突出显示“耻辱”二字。
二、一个“不甩锅”的县长
通报中有一个细节不容忽视:合影环节是县长临时提议的。这说明这不是事先策划的“批斗大会”,更像是一个基层干部在会议结束时的“灵机一动”,只不过这个“灵机一动”触碰了红线。
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个细节:这位县长自己也上台了。通报明确记载,上台合影的人员包括“其本人、相关参会的领导干部、低分科任教师及所在学校校长”。这意味着他没有置身事外当“监工”,而是选择跟老师们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那个刺眼的“耻辱”。
试想一下,一个县长,在全县教育系统的公开会议上,选择跟被“示众”的教师站在同一个台子上。如果他只是想给教师施压,完全可以坐在台下冷眼旁观。但他选择了共同面对。这种“同甘共苦”的姿态,虽然有方式方法上的严重问题,但至少说明——他没有推脱责任,没有把“锅”甩给校长、甩给局长、甩给普通教师。在当下的基层政治生态中,能做到“不甩锅”的领导干部,并不多见。
三、一个乡镇“一把手”的成长轨迹
郑洪波,1978年10月生,四川会理人,大学学历。他的仕途起步于最基层:1999年任会理县江普乡计生专干,此后历任武装部长、副乡长、乡长、镇党委书记等职,在乡镇一级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此后任会理县委目标督察办公室主任,木里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2024年8月任雷波县委副书记、县长提名人选,同年12月正式当选县长。
这是一条典型的从乡镇一步步走出来的基层干部成长路径。乡镇工作直接面对群众,任务重、压力大,很多工作推不动的时候,就得靠“硬手段”。这种环境造就了一批“作风过硬但方法简单”的基层干部。他们执行力强,敢碰硬,但也容易把乡镇那套“硬办法”带到更复杂的治理场景中。
到雷波县任职后,郑洪波对教育工作倾注了大量精力。他多次带队调研高考考点、乡村小学和教育重点项目,在小学教育质量提升研讨会上要求“校长以身作则”。雷波县地处大凉山腹地,山地面积占84%,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教育基础本就薄弱。期末考试平均分出现15分、30分这样的数字,背后是生源基础薄弱、家庭教育缺位、师资结构性短缺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面对这样的困境,一个从乡镇摸爬滚打上来的县长,第一反应是用“乡镇办法”来解决问题——给压力、逼动力。他错了吗?错了。但错的是方法,不是初心。
四、教训与反思
这件事给所有基层领导干部上了一堂深刻的课。
第一,工作对象不同,方法就必须不同。 乡镇工作的对象主要是农民群众,直来直去往往有效。但教师是知识分子群体,更看重尊重、认可和专业尊严。用“示众”方式刺激教师,不仅达不到激励效果,反而会严重挫伤他们的职业认同感。
第二,容错纠错机制需要真正落地。 基层干部在推动工作中出现失误,应当区分是“为公”还是“为私”,是“方法问题”还是“态度问题”。这位县长临时提议合影,出发点是为了激发动力,而非恶意羞辱。这样的失误,是否应该以“一免了之”的方式处理?
写这篇文章,绝非为伤害教师尊严的做法开脱。让教师站在“耻辱”面前,这种做法必须受到批评,这一点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但我仍然想说几句公道话:这位县长,是一个从乡镇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基层干部,是一个对教育倾注了精力的县长,是一个在犯错时选择跟教师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幕后的县长。
希望他在新的岗位上,能够汲取教训,把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改一改,把对教育的热忱和干事的劲头保留下来。更希望我们的制度,在严肃问责的同时,也能给那些“好心办了错事”的干部,留一条继续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