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郑德懋娶了世上最美的妻子,可所有人都说他失踪了一年,直到他在荒坡上找到了她的坟。
一年前,郑德懋骑马出门的时候,荥阳老宅门口的桃花刚开。
他记得很清楚,花瓣落在马鞍上,粉白的一小片,被风一吹就滚进了蹄印里。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声音极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郑郎。”
他回过头。一个婢女站在路中央,姿色极美,衣着鲜整,朝他盈盈一拜。她说崔夫人有请,说夫人的小女颇有容质,与郑郎清门令族,正好匹配。郑德懋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认识什么崔夫人,更未订婚约。他勒住缰绳想走,路两旁忽然冒出十几个黄衣奴仆,不由分说拽住他的马头,脚下一紧,耳边只剩呼呼风鸣。
他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面前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宅院。崇垣高门,楸桐夹道。进了数重门,馆宇极盛,花罽铺地,七宝屏风,碧箔银钩。一位穿梅绿罗裙的妇人立于东阶,年约四十,姿容可爱,笑着迎他。席间酒馔丰洁,妇人谈吐极雅,世所罕见。食毕酒过,日暮时分,婢女来报,女郎已妆毕。
郑德懋被引去沐浴,换了新衣,十名美婢拥着他步入花烛之帐。帐中女子年约十四五,姿色之艳,他此生未见。
他在那里住了一百多天。妻子善弹箜篌,曲调新异,他从未听过那样的旋律。日子过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好梦。可梦做久了,人总会醒。他渐渐觉得不对。宅子里的一切都好,好得过分。所有人对他恭恭敬敬,可没有一个人提过“出去”两个字。他问妻子,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家。妻子惨然一笑,说幽冥理隔,如何能同归。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一滴滴落在那件红罗衫上。
郑德懋明白了。他找到崔夫人,说家中久失音讯,乞赐归还。夫人叹了口气,说缘分一场,理当暂别。临行前大宴相送,夫人说,三年之后,当再相迎。妻子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说欢会尚浅,乖离苦长,努力自爱。她从身上脱下那件衬体红衫,又从发间取下一双金钗,塞进他手里。
郑德懋上了马,出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是荥阳老宅的门。桃花还在开。他抬脚进门,家奴看见他,扑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家奴说,郎君出门之后,过了一年才回来。那匹马早就自己跑回来了,没见有人送。
一年。他明明只待了一百多天。
郑德懋拿着红衫和金钗,按记忆去找那座宅子。他走了很远,走到一片荒坡上。那里只有一座大坟,旁边挨着一座小冢。坟头的树全都枯了,焦黑的枝干戳向天空。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后来打听当地老人,说这是崔夫人和她女儿的墓。
三年后,那个婢女又来了。乘着一辆车,停在门口,请他上车。郑德懋没有惊讶。他早就算好了这一天。他把家事一件一件交代清楚,钱财分给亲友,连丧葬的规矩都写好了。然后他对家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生死有命。能去一个安乐的地方,我有什么好忧愁的。
第二天,他死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但我总在想一件事。郑德懋在那座宅子里住了一百多天,锦衣玉食,美人在侧,却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念头:想回家,和怕回家。他想回去,因为那里不是他该在的地方。他怕回去,因为他发现回去之后,时间已经不对了。一百天变成了一年,活着的人以为他失踪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凭空多出来的空白。
三年之约到期,他平静地接受了。他没有挣扎,没有逃,甚至没有质问命运为什么选中他。他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走了。
你可以说他是被鬼娶了,也可以说他是病中做了个长梦。可我觉得,那三年里,他大概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他想,那一百多天的好日子,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他算不清。所以他索性不算了。
那座大坟旁边的小冢,后来有人路过,说春天会开一种花,红艳艳的,满地都是。没人认得那是什么花。
(取材改写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