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硬把亲妈和父亲合葬、把大房排到旁边的老人，快八十岁了又想把坟重新迁一次，家里亲戚却没一个肯由着他了。
他倒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宗族大义，而是这几十年下来，当年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几个亲兄弟，各家如今都过得儿孙满堂、和睦踏实，偏偏由他拍板操办的自己这一房，日子过得没一件省心事。老辈人私下里的闲话传得久了，都说那是当年乱了长幼次序，坏了风水，把麻烦全压在了长子的后代头上。
这桩陈年旧事，根子还在上一代。老人的父亲当年先迎娶了大房，生下一个女儿后便无法再生育。那时候没有离婚一说，父亲转头又娶了二房进门。二房肚子争气，前前后后生了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就是老人的几位亲兄弟与姑奶。当年两位长辈就在同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一起操持着全家的柴米油盐，当中的委屈和辛酸，后人很难算得清。后来大房先去世了，等到家里操办迁坟合葬时，老人心里全念着自己亲妈这一辈子的不容易，生儿育女、受苦受难，于是一咬牙做主让亲妈与父亲合葬在正位，反倒把大房排在了侧边。
当时家里里外外全在反对，老话说老大就是老大，按顺序排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硬压一头恐怕会连累后辈。可老人那时认准了母亲吃的苦比天大，硬是不信这个邪，把墓穴给封上了。
在大家族的人情世故里，很多事难就难在前后的顺序不能颠倒。假定一个人既想照顾宗族公认的规矩，又想替受尽委屈的亲人争口气，手里原本只有“依从家族秩序”和“私下厚补名分”这两件事。如果先顺应宗族的既定规矩，把原配和父亲按礼数合葬，家族的门面和人心先稳住了；往后无论是给亲妈立块讲述辛劳的功德碑、在清明寒食单独厚祭，还是在儿孙面前讲清她当年的付出，随时都能再做，族里没人会出面阻拦。可要是反过来，先凭着胸口的一股气，在下葬动土时强行把位置给颠倒了，等于第一步就砸碎了所有人的共识；等几十年过去，生活遇到坎坷、自己心生懊悔，回过头再想把那套老规矩请回来，指望重新挖开泥土换回位置，这第二步就彻底走不通了。动土迁坟向来忌讳反复，当年被顶撞的亲族，没有谁愿意为他晚年的心病再陪着折腾一次。
现在老人快八十岁了，心里那块石头越压越重，整天一心念叨着再迁一次坟，把当年的位置给摆正。可身边的兄弟侄子们没一个人愿意搭理，大家都过着各自安稳的日子，谁也不想再去碰那片已经安歇的泥土。当年他一心想给母亲挣一个体面，到头来，这份固执既没能换来后来的顺遂，反倒把风烛残年的自己，牢牢困在了无人呼应的懊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