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艺话剧《小郡之秋》

中场休息时看到这幅海报，突然就有了拍下来的冲动。原来是部双女主的大戏。一直以来看到宣传的重点，都围着老濮和龚姐姐展开的，所以没想到老濮只是个引子，而真正的主角是龚姐姐和陈小艺。

一开场老濮就把背景交待完，然后，消失。看完后很久我才意识到：他这个角色就是为了给整个剧打个基础、定个调子。他有一肚子烦恼没处说，因为他已经不自觉地被各种社会规范给缚牢了 - 要保持体面，不能传扬家丑。于是，他好好地穿着自己的衬衫，脚踩一双簇新的、舒服的浅焦糖色皮质便鞋，尽可能礼貌且正常地接待了一位女仆候选人，还尽量客观、正向地介绍了家里的基本状况。面对稍有疯癫、直接穿着睡袍乱逛的太太，他尽量让妻子的怪诞举止不太予人过差的观感。当然，他也有实在控制不住局面的时候，窘迫之下的他才会漏出一句半句牢骚和无奈；但那已是他准备好彻底离开前、最大程度地放纵。如果有个一直在他身边、熟悉他日常样子的人，大概是能看出他异乎寻常的举动的，然后，哪怕问一句“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可能对他也是个安慰，再好一点，还能让他打开话匣子，诉诉苦水...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走了。但，没有，没有这样的人。

其实，这部戏里的每个人都和他一样 - 被各种规范捆绑着、把话憋到无可再憋、然后一口怨气喷薄而出。真有些可惜，老濮那个角色没有一吐为快的机会。很多时候我都有种感觉，大家台词里的你来我往都是浮云，话的内容并不重要，无非是谁多谁少的掰持不清，而内在的核心或是那条筋骨就是：这个家，只有一个空架子。

这个感觉的明确是剧尾灯全部亮起时，整个置景显露出来后给人的具象图景：这个家就是一个空架子。剧的过程中，因为灯光只照在它的下半部分，给人的感觉是它是个实在的房屋，遮掩和迂回只是作者在解刨墙壁里面的样子，是必要的安排。但整个置景被打亮后，特别是屋顶部分被完全露出来的时候，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那一刻在脑海中蹦出来的念头是：爱这个词被创造出来，可能和很多虚词 - 幸福、美好、高尚，etc. - 一样，就是一种终极美好的想象与期待，所以它和现实一定有差距，也就是，不是所有家庭或所有家庭成员都有爱，或者人们即使有爱，程度可能也不一致。但所有人都只会按那个最高标准去“苛责”每个家庭成员，结果可能就是：需求满足不了，情绪受伤；憋不住，爆发一下；然后复归平静，循环往复。但这件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悲哀的，更不至于让人对人世间都产生失望的情绪。因为，它就是一种现实 - 人都不一样，爱，怎会一样，怎会用一种或几种模式来囊括。所以我不觉得作者有很浓烈的情绪来鞭挞这个家庭里的人爱得不够，他似乎只是如实描摹一种均值状态...

不过，这出没有老濮什么戏的剧倒未让人觉得遗憾或难看，因为龚姐姐和陈小艺演得相当拉得住我的注意力；且后者更让我体验了一种非常不同的观剧经历。

这是我第一次在话剧舞台上看陈小艺的演出。遗憾的是，她微胖的身形，以及为了增高穿了一双极有存在感的白色厚底鞋，还有中间葬礼时穿了条桶一般的长袍，谁给她设计的这俩“经典”造型！？简直就为了加大她的年龄感而设计的，似乎比演母亲的龚姐姐还老。加之她的年龄和龚姐姐没很大差异（后来才知道两人是中戏同学），且很多戏份中龚姐姐都带着深色假发掩饰患癌受损的头发，导致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错乱于两人的身份与辈分。即使她俩初次打招呼时已喊了“母亲”，都没能扭转我眼里实际看到的情况。

刨除这一点，陈小艺真是个有点神奇的存在。角色似乎一直都没进入她的身体，她也不“演”角色进入她的状态，且，她也没让我觉得那是她作为演员的本人... 我不知道TA是谁。要是换了以往，早就认定这个演员“演得差”了。但这次，我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我也一边迷惑于这样的情况，一边认真地往下看。是的，她的台词、她的回应方式、她的情绪起伏，都在吸引我往下看。可我看得又没被带动起很大的情绪起伏，只专注地看，像个... 观察员，或者，实验室的操作员，认真地等待和观测实验进展的进程。

我把这种混乱地如同呓语的东西发给点点，它倒蛮正向地鼓励我说：这是一种打破预设感的、高级的表演，自然人的质感来源于演员的阅历与沉淀，它靠真实人性的共振吸引我的注意力，而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超越常规的技巧、返璞归真的表演美学。喔，首先是肯定我的敏锐，其次，肯定陈小艺表演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所以，我没理由不认同它。:-P 但我依然觉得自己真是笨嘴拙舌，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绕的观感。

她的表演让我想到最近集中看到的、几个有特色的表演。首当其冲的，是《交锋》里的金丽娜。从她开始一言不发地离开的背影，一句话都没有，但那个体态，完整地“告诉”我她就是一个受了伤的人，且正在愤怒之中，只不过她没法表达出来。后来到她和锦兰以及林看山的接触，她的脸上没那么多层次地变化，但有浓烈情绪的呈现，而且那感觉是情绪确实是从她身体里生发出来的。她可能脑子里没什么东西，但这不影响她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且那么多悲伤、忧愁、孤独的情绪，她都能抓住每场戏最主要的情绪，不留旁枝末节，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不穿插什么层次的花活。我还真挺着迷于她朴素又浓烈的情绪展示的。我甚至都检讨自己，似乎以前有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预设：只有高智商、高学历的人才能有那么灵活多样又丰富的情感。而其他人，就是懵懂、无知、麻木的。谁告诉我的？！我觉得自己真该好好检讨一下这种预设。

还有《重生2》里的梁洛施。在我看来，她们的表演有些共通之处：你没法看到她们有所谓富于层次和细腻的表演 - 面部表情，可是你就是能感觉人物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情绪。不是说她们的面部没有表情，而是表情的变化似乎并不是能觉得一个演员是否“演”出来的唯一“指标”。邱天的金丽娜还有更“浓”一些的表演，陈小艺，我甚至一直觉得她就没“站”到角色里，她始终和角色保持了某种距离，但这完全没让我觉得不值得看、可以跑神。我依然想看，虽然我都不知道自己依然想看的是什么，是什么抓住了我。

这种不明所以一直抓住我，让我觉得这真是一次神奇的观剧体验。以前没见小艺演过什么话剧，以后要是她还演，我得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