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松下、索尼等日本品牌,加上欧洲的飞利浦,凭借耐用和技术优势几乎垄断了中国家电市场,“进口的才耐用”一度是许多家庭的共识。
几十年后,局面已经反转,中国家电在全球市场占据半壁江山。
这场逆袭不只发生在家电行业,它折射出中国制造在全球格局中的角色变化。
当年的情形很能说明问题,一台进口彩电或冰箱,往往是一个家庭的重要资产,国产品牌则被认为做工粗糙、寿命不长。
后来中国企业从组装起步,逐步掌握核心部件和规模化生产能力,家电成为最早走向世界的中国制造之一。
国际经济学界有一个广为讨论的概念,叫“中国冲击”。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布拉德·塞策曾在奥巴马、拜登两届政府担任贸易和经济要职,长期跟踪中国经济。
按照他的梳理,第一次冲击大约始于2002年前后。当时中国出口大幅跃升,主力是家具、家电、服装等相对低端的制成品。
当时的美国并不把这些行业视为未来产业,但后来的研究表明,它们在美国南部和中西部雇用了大量工人。
冲击集中落在与中国产业重叠最多的地方劳动力市场:工厂关闭,当地房价下跌,连给工人卖午餐的小商贩也失去了顾客,整个社区陷入普遍衰退。
后续研究进一步把受冲击的程度与“绝望之死”、美国政治版图的重组联系起来,其中包括部分地区选民转而投票支持特朗普。塞策认为,美国对此始终没有拿出像样的政策应对,当时甚至没有尝试过。
一个小镇失去支柱产业之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本身在概念上就很难解决。
回看当年,美国的主流看法相当乐观:中国融入全球经济大体不可避免,入世条款提供了合理框架;贸易总体有益,工人会从受进口冲击的行业转向出口部门或服务业;与世界接轨还可能改变中国的发展道路,也就是所谓“以商业驯服巨龙”。
此外,消费者可以享受低价,而流向中国的行业也并非尖端技术的来源。
在他看来,预期落空主要有两处。一是高估了中国作为美国出口市场的潜力:入世两年后的2004年起,中国进口占GDP的比重就开始下降。
二是原以为中国经济会逐渐趋同于欧美,国家角色淡出、国企走向私有化,但事实上,中国在保留自身经济体制核心特征的同时取得了成功。
如果说第一次冲击的主角是家具、家电和服装,那么如今的局面已截然不同。中国在电动汽车、电池、太阳能电池板等先进制造领域接连取得领先地位,并延伸到人工智能和开源模型等非传统制造领域。
塞策把这一现象称为“中国冲击2.0”。当年中国出口的多是对发达经济体并不关键的商品,如今则处在经济增长的前沿。
新能源汽车走的路,与家电颇为相似。十年前,年轻人买车张口闭口都是合资品牌,提到国产车,第一反应往往是“小毛病多、技术老”。
如今,国内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超过30%,路上跑的新能源车一半以上是国产品牌,就连特斯拉也离不开中国的供应链。从家电到汽车,“进口才可靠”的观念被一再改写。
这种变化背后,有一个常被提及的优势: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14亿人的消费需求,为企业提供了独一无二的“试错空间”,新产品可以在国内快速迭代、摊薄成本,再走向海外。
家电当年如此,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同样如此,规模效应让技术进步和价格优势相互强化。
面对中国制造,美国近年祭出了大规模关税,塞策对其成效评价不高。
他指出,相关政策并未带来预期中的新投资;美国还与对美保持贸易逆差的巴西爆发了贸易战。电子产品和芯片获得豁免后,最高关税反而落在东南亚出口的低端日用品上,成了“沃尔玛关税”,而不是战略性关税。
结果是,中国最终获得了与其他国家大体相同的待遇。对于外界讨论的施压手段,塞策认为,美债并不是有效筹码,因为美联储的购债能力足以对冲抛售;真正棘手的是,用于武器系统的稀土磁体缺乏替代来源。换言之,在供应链的关键环节上,美国并不占据主动。
他主张把北美与欧洲的安全同盟延伸为经济同盟,以足够大的市场支撑不依赖中国零部件的电动车和磁体产业。他给出的数字颇具冲击力:中国车目前约占欧洲汽车市场的10%,未来升至70%已是现实的可能。
这与当年日本家电横扫中国市场、如今中国家电走向全球的历程,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
更远的变量是人工智能,有观点指出,中国开源模型性能接近、成本更低,且能源充足,数据中心建设阻力较小,这可能演变为“中国冲击3.0”。
塞策认为中国未来在这一领域领先是有可能的,过去美国互联网平台在全球获取巨额利润,美股约占全球股指的三分之二,但人工智能的格局仍未确定。
在他看来,人工智能可能由中国主导,也可能因竞争充分而无人获得超额利润,后者同样会冲击美国最赚钱的部门。
在芯片出口问题上,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主张让中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美国芯片,但中方兴趣不大,并在自主研发上取得进展。
塞策判断中国的目标是建立完整的芯片生态,因此主张美国谨慎行事。
他设想了两种前景:一是各方在关键环节相互制约、互为卡点,在威慑下实现共存;二是在战略行业形成对立阵营,同时保留农产品等领域的对华贸易。但他也承认,这条界线很难划定。家电、汽车、电池、芯片层层交织,全球产业链早已不是简单切割就能分开的。
从八九十年代日本家电垄断中国市场,到2002年前后中国家具、家电、服装大规模出口,再到如今电动车、电池、光伏乃至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中国制造完成了一条从追赶到并跑、再到部分领跑的路径。
家电的逆袭,是这条路径上最早、也最直观的一个缩影。
“中国冲击”的说法,本身就说明外部世界正在重新审视中国产业的分量。关税未能扭转贸易格局,欧洲车市面临重塑,人工智能格局悬而未决,各方都在寻找新的平衡点。
当年“进口才耐用”的观念已经成为过去,而全球产业版图的下一次重排,正在电池、芯片与算力之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