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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教授说: “《史记》里最重的一笔,不在帝王本纪,而在一个工匠的报价单上。” 他讲的是汉文帝。文帝想建一座露台,召工匠来算,工匠报了个价:百金。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建了。他给的理由是,百金等于十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他住着先帝留下的宫室,常怕配不上,还建什么露台?王立群说,司马迁把这件事

王立群教授说:
“《史记》里最重的一笔,不在帝王本纪,而在一个工匠的报价单上。”
他讲的是汉文帝。文帝想建一座露台,召工匠来算,工匠报了个价:百金。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建了。他给的理由是,百金等于十户中等人家的全部家产。他住着先帝留下的宫室,常怕配不上,还建什么露台?王立群说,司马迁把这件事写进《孝文本纪》,只用了两行。可这两行,比很多帝王一生的诏书都重。
那堂课上,王立群把《史记》翻到《孝文本纪》,用铅笔在“百金”旁边画了个圈。下课后,他又翻到《河渠书》,在“数万人”旁边画了同样的圈。两个圈,一个停手,一个开工。
后来王立群又讲汉武帝。有人建议修一条渠,从长安引水到商颜,征发数万人。渠成后,关东沃野千里。司马迁写“民多便之”。王立群在讲座上把两段并排投在屏幕上。一边是“百金,十家之产”,一边是“数万人,渠成”。他问:如果读史只看见“渠成”,谁还记得那数万人里,有没有人再也回不了家?
王立群没有直接回答该不该修。他说,该不该修是另一回事,但读史的人不能只看结果,不看代价。汉文帝停手,不是因为他不想建露台,而是他算账时把普通人算了进去。汉武帝开工,也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他算账时只算了功业。两种算法,后来都写进了《史记》。可司马迁给文帝的本纪里,留下了“十家之产”;给武帝的河渠书里,只留下“民多便之”。
那堂课后,一个学生追到走廊问:“先生,那十户人家后来怎样了?”王立群说,他不知道。司马迁也没写。但他知道,文帝停建露台后,把省下的钱用在了减田租上。文帝十三年,下诏免田租。司马迁写“农,天下之本”。王立群说,这不是说一座露台能救天下,而是说一个决定背后的算法,会落到很多人头上。
王立群又让学生数《河渠书》里出现的人名:郑当时、汉武帝、水工徐伯。数万挖渠人,一个名字也没留下。王立群说,这就是他说的“代价”。渠水灌田,史书记住了渠,没记住人。
后来黄河在瓠子决口,二十余年,梁楚之地受害。汉武帝亲临堵口,作《瓠子歌》。王立群说,司马迁把这些都写进《河渠书》,但那些第一次挖渠的人,早已成了数字。
王立群说,他研究《史记》越久,越不敢把“渠成”“民便”当成功劳读。因为每个字后面,都有一张没写进史书的脸。他们不是不重要,而是史书的格子不够。读史的人要自己把格子撑开。
王立群最想告诉学生的话是:历史不只是谁赢了,还有谁被算成了数字。他合上书,说:“《史记》最重的一页,不在帝王本纪,而在那些没写成列传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