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山东巡抚袁世凯回乡葬母,不料嫡兄袁世敦却穿了一身红衣现身,冷冷地说道:“你的母亲不能葬入祖坟!”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袁世凯的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又松开了。他抬眼看了看兄长那身刺眼的红袍,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族老们走去。
“各位叔伯。”他声音不高,“朝廷的封诰,各位都看到了。母亲一生辛苦,如今身后这点名分,还请族里通融。”
坐在最前面的三叔公垂着眼皮,手里慢慢转着两枚核桃。“慰亭啊,”他用了袁世凯的字,“规矩就是规矩。你母亲进过祠堂门吗?”
袁世凯嘴角动了动。他想说母亲在济南病重时,族里可没一个人来看过。但他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是,她没进过。”
“那就是了。”三叔公抬起眼皮,“祖坟正穴,只有正室能进。你父亲在世时没让她进祠堂,现在进了祖坟,你让以后族里怎么立规矩?”
袁世敦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往前走了两步。“你要尽孝心,族里不拦着。洪冢洼那块地,风水也是好的。”他顿了顿,“按一品夫人的规格下葬,排场够大了。”
旁边几个族老纷纷点头。有人轻声说:“是啊,朝廷都封了一品夫人了,葬在哪里不是葬?”
袁世凯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记得小时候,这些叔伯来家里,从不会正眼看他母亲。母亲总是站在屏风后面,等父亲叫了才敢出来倒茶。
“大哥。”他转向袁世敦,“母亲抚养我成人不易。我如今有些出息,只想让她在地下安稳些。”
袁世敦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母亲是妾。”他说得很平静,“妾不入祖坟,这是袁家十三代传下来的规矩。我不能破。”
“若是父亲在世——”
“父亲在世也不会破这个例。”袁世敦打断他,“你心里清楚。”
灵堂外的官兵静静地站着,刀枪在日头下泛着光。但那些光透不进这间屋子。屋里是另一套道理,另一套规矩。
袁世凯忽然觉得很累。他在北京和洋人周旋,在天津练兵,在山东推行新政,那些难处加起来,好像都不如眼前这一关难。
他走到母亲棺木前,伸手摸了摸漆得光亮的木头。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是从济南一路运回来的。母亲生前总说,老了要回项城。她没说回项城哪里,但袁世凯知道她指的是哪儿。
“那就洪冢洼吧。”他说。
族老们都松了口气。三叔公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慰亭识大体。”
袁世敦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仪仗可以绕祖坟走一圈。”他说,“算是个心意。”
袁世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出灵堂时,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副官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那边都准备好了,要不要……”
“按族里说的办。”袁世凯说。
“那朝廷的封诰……”
“葬在洪冢洼,也是一品夫人。”袁世凯朝马车走去,“去洪冢洼看看。”
马车驶过袁寨的土路,路两边站着不少乡亲。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头私语。袁世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田地。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这条路上,去给嫡母请安。那时候母亲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洪冢洼离祖坟三里地,地势开阔。工人们已经在挖穴,见马车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
“往下再深三尺。”袁世凯对工头说,“防水要做好。”
“大人放心,一定按最好的规格做。”
袁世凯站在坡上,朝祖坟的方向望了望。那片松柏林很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马车。
下葬那天下着细雨。全套仪仗从祖坟前经过时,袁世敦带着族人在祖坟门口行礼,但没有跨出那道石门。袁世凯在马车里看着,直到仪仗转弯,才放下车帘。
墓立好后,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碑文是他亲自拟的:“诰封一品夫人袁母刘太夫人之墓”。没有写“合葬”,没有写“正室”,就这几个字。
离开项城那天,袁世敦来送行。“路上保重。”他说。
袁世凯点点头:“兄长也保重。”
马车出了袁寨,副官才敢开口:“大人,这次的事……”
“过去了。”袁世凯说。
但他知道没过去。以后每次想起母亲,心里都会有个地方空着。那个空缺不是官职能填的,不是兵权能补的。那是从他出生就注定的事,到母亲入土为安这一天,终于成了再也改不了的定局。
马车颠簸着,离项城越来越远。袁世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有扶着车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