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送这颗头，不是为了炫耀。

他是在下一步棋。

棋的意思是：关羽是我杀的，但这颗头在你那里。刘备要找人算账，先找曹操。

这步棋下得很精，精到差点成了。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水淹七军，打得曹操一度想迁都躲避。

就是这一年，局势倒过来了。

东吴吕蒙白衣渡江，偷了荆州。关羽南撤，麦城被围，突围失败，在临沮被俘。

被俘之后没有谈判，没有劝降，直接杀了。

头，装箱，送往曹操处。

孙权派人送这颗头的时候，曹操刚从汉中败退，正在洛阳。两家刚刚联手逼退了关羽，但谁都知道，联手是暂时的，秋后算账是必然的。

刘备在西川，失了荆州，折了大将，这口气一定要出。

往哪儿出？

孙权的算盘是：头在曹操那里，头就是曹操的事。

箱子送到洛阳，打开。

史书上有一句话，是裴松之注引的：曹操见到关羽首级，对左右说——

"云长来耶？"

就这四个字，没有下文。

我每次读到这里都停一下。

"云长来了？"——这不像一个人在面对敌将的头颅，更像在说一个久违的人终于来了，来晚了，但来了。

曹操和关羽之间有一段旧事，知道的人都知道：官渡之战前，关羽被曹操俘虏，曹操礼遇有加，封侯赐金，爱惜到什么程度，史书说"出则同车，宿则同榻"。后来关羽斩颜良立功，然后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回刘备那里去了。

曹操没有追。

他手下的人要追，他说不用。

他喜欢这个人。就是这样。

孙权那步棋，曹操看穿了没有？

当然看穿了。

他的处置方式，是一个反将：

以王侯之礼，厚葬关羽。

木头刻了一具身体，配上这颗头，棺椁、仪仗，按王侯规格下葬，就葬在洛阳。

这一手的意思是——

这个人不是我的敌人，他是我尊重的人。他的死，是孙权的事，不是我的事。

棋，就这么接住了，还了回去。

刘备的账，该找孙权算，不该来找我。

这步棋，后来的史书没给曹操这么多分析，但结果是清楚的：刘备伐吴，不伐魏。

但我想在这里停一下，说另一件事。

关羽被围麦城，是建安二十四年冬，从北伐失利到最后被杀，大约拖了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里，刘备在哪里？

在成都。

有没有发兵救援的记录？

没有。

这件事历史上争了很久，有人说是来不及，有人说是道路不通，有人说是刘备也没预料到东吴会背刺。

也许都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是结果——关羽死的时候，他的主公，不在场。

厚葬他的，是曹操。

以王侯之礼下葬，让他有个完整的身体，选了洛阳的土地安置他——这个人，是曹操。

我不是说曹操比刘备更爱关羽。

我只是说，这件事，拼起来的画面，很难描述。

关羽后来被封神了。

宋代开始有庙，明代封王，清代加封"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二十六个字的封号，全国建庙，香火至今没断。

他成了武神，财神，义气的象征，几乎是整个中国民间信仰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

但死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败军之将，首级装在箱子里，被当成一枚棋子，从东吴送到了曹营。

从那颗头到二十六个字的封号，中间隔着一千多年。

这一千多年里，是普通人把他越垒越高的。

帝王、庙祝、商人、士兵、江湖人，各取所需，把他变成自己需要的那个神明。

至于他本人，至于那个被围困麦城、没有等来援军、最后死在临沮的人，早就埋进了洛阳的土里，不出来了。

洛阳有个关林，是关羽首级的埋葬地，现在是旅游景点，香火很旺。

当阳有关陵，是衣冠冢，也有庙。

我没去过，但看过照片——香烟很重，人很多，庙门口有卖香的小摊。

有时候我想，他当年要是知道后来会这样，会怎么想？

大概也不知道。

那个冬天，他只是想突围，想回到刘备那里，想把荆州守住。

都没做到。

【主要信源】
《三国志·关羽传》，陈寿撰，裴松之注，中华书局
《三国志·孙权传》《三国志·吕蒙传》，中华书局
《后汉书》相关列传，范晔撰，中华书局
《关羽：由人到神》，胡小伟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