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5月1日,被折磨得衣不蔽体的向警予被押赴刑场。敌人害怕她在路上高呼口号,就把沙石塞入其口中,并用皮带勒紧她的脸颊……沿途的百姓看到从她嘴角流出的血沫,无不为之动容。
1928年5月1日,余记里空坪方向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打破了这个本该属于劳动者的早晨。
向警予从牢房里被拖出来时,身上的旗袍已经扯成了布条子,自从3月20日被捕,连续几十天的审讯让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勉强遮住身体。
两个宪兵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悬空提起。
她的脚趾在牢房里受过重刑,着地时不住地打颤,在石板路上刮出细小的声响,像是一把钝了的锯子在来回拉。
这条路从监狱通向刑场,穿过汉口最热闹的街区,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每走一步,破碎的指甲都在鞋里钻心地疼。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趁这最后的机会,说点什么,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却足够让沿街的人听见。
她在喊一些口号,具体字眼,旁边拉车的车夫后来跟人回忆,听不太清,但那个调子,像是老师在课堂上讲课,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去。
宪兵们慌了,他们见过太多犯人临刑前哭喊或者瘫倒,没见过这样奄奄一息还在发声的。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后面赶上来,从墙角抓了一把沙石,掰开她的嘴就往里塞。沙石粗糙,混着口腔里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旁边又有人解下皮带,在她脸上缠了两圈,狠狠勒住。皮带扣陷入脸颊的肉里,她的脸被挤得变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
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小点,路两旁的店铺早就被要求关门闭户,但门板缝隙后,窗户纸后面,全是眼睛。
屋檐下站着的百姓,有人看见她嘴角的血沫子,有人看见她被皮带勒出的深痕。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后来跟人描述,说她脸上全是血,可那眼神比石头还硬。
旁边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低下头快步走开了,手里的菜篮子抖得厉害。
向警予当然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三个月前,她还在武汉三镇奔走,在纱厂的女工宿舍里教姑娘们认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一些激昂的文章。
再往前几年,她漂洋过海去法国,和一群人挤在船舱里,在颠簸的海浪上谈论中国的未来。
那时候她在台上讲话,底下坐着的都是睁大眼睛的女学生,有的还穿着她帮着放足之后的新布鞋。
如今她的听众换成了汉口街头沉默的民众,她照样要说。
嘴唇被皮带勒得发紫,喉咙里堵着沙石,她还在努力发出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腥甜气。
刑场就在余记里空坪,那是一片开阔的泥地,远处能望见长江的轮廓,江面上有雾,看不太真切。
宪兵把她按下去的时候,她没有跪,是被人一脚踹在膝弯里倒下去的。
春末的泥土带着潮气,她的膝盖陷进泥里,手掌撑了一下地,十个指头的伤全裂开了,在泥里印出淡淡的红。据说她最后望了一眼东边,那里是她来时的方向。
枪响之前,宪兵还在检查她的嘴,怕她喊出话来。她的脸被皮带勒得已经有些麻木,但喉咙里还在咕噜。
旁边有人后来传,说她最后喊了几个字,被沙石堵着,听不真切。但看她嘴型,像是在叫工人们,又或者只是叫了一声姐妹们。
枪声响了,她的身体往前扑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沾了泥,血从身下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青草。
宪兵们匆匆离去,留下几个人守着不许靠近。
围观的百姓被驱散,但那天从那条路走过的人,鞋底子都沾着那片土地的颜色,有人回家洗了又洗,总觉得那股铁锈味洗不掉。
天光大亮时,汉口街头的报童开始叫卖,报纸上没有半个字提到这件事。
只是很多年以后,武汉的老人们给晚辈讲起1928年那个劳动节,还会提到一个穿破烂衣裳的女人。
说她嘴里塞着沙石,脸上缠着皮带,嘴角流血沫子,却比拿枪的兵站得都直。
她的血渗进汉口的泥土里,那年夏天,余记里空坪周边的野草长得格外高,风吹过的时候,全都朝着太阳的方向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