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仁宣布长沙起义后，其嫡系第71军在军长彭锷带领下叛逃。熊新民奉命追回第71军，在途中碰到该军副军长鲍志鸿，鲍志鸿指责说：“不讲骨气，也得讲得将气。大不了，就不干了，为什么要向共产党投降？”

熊新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鲍志鸿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半晌没吭声。鲍志鸿这个人他是知道的，黄埔六期出身，打日本人的时候在昆仑关负过伤，身上到现在还留着弹片。这样的人说“不讲骨气”，不是嘴上说说，是真觉得脸上挂不住。可熊新民自己呢？他也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淞沪会战那会儿，他带一个营上去，下来的时候只剩三十几个人。那时候谁想过投降？谁不是咬着牙硬顶？

问题是，眼下这局面，跟当年打日本人能一样吗？熊新民心里清楚，长沙起义不是陈明仁一个人拍脑袋决定的。程潜那边早就跟中共接上了头，湖南的老百姓打了这么多年仗，再打下去，城里连米都买不到了。陈明仁签了字，通电发了，长沙城里的枪声停了，可第71军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拉走队伍往南跑。彭锷是什么人？那是陈明仁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排长一路带到军长，说翻脸就翻脸，这里面有多少是“骨气”，有多少是怕共产党算旧账，又有多少是舍不得那点地盘和番号，熊新民不敢细想。

鲍志鸿还在旁边说，说什么“大不了就不干了”。熊新民差点笑出来。不干了？说得轻巧。这几万人马往哪儿搁？往广西跑，白崇禧能给他们好脸色？往四川跑，胡宗南自己都顾不过来。真散了伙，这些当兵的怎么办？回家种地，路上就得被散兵游勇抢个精光。熊新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抗战胜利那会儿，多少杂牌军被裁掉，当官的拿一笔遣散费走人，当兵的连张车票都买不起，沿路要饭。那会儿怎么没人讲“将气”？

他把这话跟鲍志鸿说了，鲍志鸿不接茬，只是反复念叨“骨气”“将气”。熊新民心里明白，鲍志鸿不是听不懂，是不愿意听。这些人脑子里装的那套东西，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什么“校长栽培”“党国恩情”，什么“黄埔精神”，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可长沙城里的老百姓呢？他们管你什么党国不党国，他们只晓得仗再打下去，儿子就得被抓壮丁，粮食就得被征走，房子就得被烧掉。陈明仁起义，说到底不就是不想让湖南再烂一遍吗？

熊新民没追上第71军。彭锷带着队伍跑得飞快，后来一路退到广西，被解放军追着打，再后来听说彭锷自己跑去了台湾，把那些当兵的扔在大陆上不管了。鲍志鸿呢，据说后来也去了台湾，但没再带兵，晚年过得冷冷清清。熊新民自己跟着程潜、陈明仁留在了大陆，后来在解放军里当了个参议，日子过得不算风光，可心里踏实。

回头再看鲍志鸿那句“不讲骨气，也得讲得将气”，熊新民有时候会想，什么叫“将气”？带兵的人，最要紧的不是让手底下的人活着回去吗？抗战的时候，他带着弟兄们跟日本人拼命，那是没办法，国破家亡，退无可退。可1949年的湖南，明明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明明可以让几万人不用再白白送死，这时候还抱着那点“骨气”不放，到底是硬气还是糊涂？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笔糊涂账。彭锷跑了，鲍志鸿骂了，陈明仁起义了，程潜签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相信的那套东西做事。可站在几十年后往回看，那些喊着“不干了”的人，最后真有几个干成了事的？反倒是那些被骂“投降”的人，让湖南少打了几个月的仗，少死了几万人。这笔账，算不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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