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李淑一等着她点头，杨开慧却抬手敲了敲铁门。看守走近，她只说要一根火柴。火柴丢进来后，她没有点烟，而是把劝降书的一角凑到火苗上，烧到手指才松开。
“声明我可以写。”她说，“但只写一句：杨开慧不脱离共产党，也不脱离毛润之。”
李淑一急得压低声音：“你不想自己，也得想三个孩子。”杨开慧把烧剩的纸灰捻碎，说正因为有孩子，才不能让他们长大后看见母亲为了活命，登报和父亲断绝关系。她让李淑一别再送吃的，下次想办法带一小卷纱布和半截铅笔进来。
李淑一从监狱出来，在街口站了很久。她去找在省政府抄公文的老同学周敬之，谎称杨开慧已经松动，只是要留几天考虑。周敬之半信半疑，说何健要看到亲笔草稿，否则一切免谈。李淑一咬牙答应三天内送来。
三天后，李淑一带着纱布和铅笔再次探监。杨开慧在纱布内侧写下几行小字，不是悔过，也不是声明，而是一份给狱中女犯的传单：谁劝你们签字，谁就是把你们往死路上推。李淑一一看脸白了：“这交上去，你会没命的。”杨开慧说：“交上去，他们才会乱。”
李淑一还是把它带了出去。她把纱布缝进棉袄夹层，准备先交给周敬之，再让他“偶然”发现。可刚到省政府门口，卫兵突然拦住她，说何健要见她。原来周敬之怕担责任，已经把她供了出去。
何健把纱布摊在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发火，只问李淑一：“她真以为这样能救谁？”李淑一按照杨开慧教的话说：“她说你可以杀她，但杀不完外面的人。”何健笑了一声，命人把她关进拘留室。
李淑一被关了五天。放出来时，她先绕到城东成衣铺，那是她和杨开慧事先约定的接头点。老板娘把一包旧衣塞给她，低声说三个孩子昨夜已被乡下亲戚接走。李淑一这才明白，杨开慧要她送那份传单，不是求活，是要把敌人的注意力全吸到监狱里。
一个阴冷的清晨，监狱突然加岗。李淑一挤在送菜的人群外，看见囚车从侧门出来。杨开慧坐在里面，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绑着麻绳。她看见李淑一，只轻轻摇了一下头。李淑一咬住手背，没有喊出声。
囚车拐过街角后，一个挑水工塞给李淑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截铅笔头和三根用布条编成的结。布条上没有一个字。李淑一却懂了：三根结，给三个孩子；铅笔头，是她最后留下的“不”。
几天后，李淑一在乡下找到三个孩子。最大的孩子问她：“妈妈签字了吗？”李淑一把布结系到他手腕上，说：“没有。她让我告诉你们，不许改姓，也不许改口。”孩子低头看着布结，没哭，只把另外两根紧紧攥在手里。
何健那边很快放出风声，说杨开慧“悔悟不及，已被处决”。李淑一没有去争辩。她把那截铅笔头收进棉袄夹层，带着三个孩子换了三次住处，直到风声过去。
后来，李淑一在镇上替人抄写，换米养活孩子。夜里，她偶尔把那截铅笔头拿出来看一眼。第二天一早，她照旧给孩子系好布结，然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