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智化是怎么成为郑智化的?先说答案,他成为郑智化,是因为大陆。首先,可以非常明确地下死结论的是:郑智化几乎是一夜成名,他的成名是因为大陆的一场演出。所以,他的爆红是内地给的。
回到台北的公寓,郑智化把拐杖靠到墙边,松了松衬衫领口。电话响了,是经纪人。
“北京那边收视率出来了,破纪录了。”经纪人的声音有点喘,“有好几个晚会邀约,开价不低。”
郑智化没马上接话。他走到窗前,楼下夜市灯火通明,卖蚵仔煎的摊主正和熟客说笑。一个月前,他还在为下一张专辑的预算发愁。
“你听见没?”经纪人追问。
“听见了。”郑智化转身,目光扫过桌上那封北京寄来的感谢信,落款盖着红色的公章。“都接了吧。”
第二次去北京是1993年秋天。央视的演播厅比地方台大得多,工作人员搬来一把高脚凳,小心地问:“郑老师,您看这样高度合适吗?”
郑智化摆摆手,自己调整了拐杖的位置。“可以。”
候场时,一个年轻导演凑过来递烟。“郑老师,我老家东北的,我爸特喜欢您那首《星星点灯》。他说歌词写得实在。”
郑智化接过烟,没点。“谢谢。”
“您以后多来大陆演出,这边市场大。”年轻导演压低了声音,“比在台湾唱那些情啊爱啊的强。”
演出很顺利。结束后,台领导过来握手,合影时特意让郑智化站中间。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郑智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回到酒店,经纪人把合约摊在桌上。“三年,十二场巡演,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比你过去五年赚的都多。”
郑智化盯着合同看了很久。“签吧。”
巡演第一站在上海。体育场坐满了人,合唱声大到盖过音响。唱到《水手》副歌时,前排有个坐轮椅的年轻人一直挥着手臂。郑智化移开了视线。
庆功宴上,主办方的负责人举着酒杯过来。“郑老师,您这就是两岸一家亲的最好证明啊!”
同桌的人都笑起来。郑智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1995年,他在台北买了第一套房。签约那天,代书一边盖章一边说:“郑先生运气真好,赶上房产低点。”
郑智化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马路对面唱片行的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是他最新专辑的宣传照,下面印着“大陆巡演纪念版”。
房子装修到一半,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北京那边有个公益广告邀约,关于残疾人就业的。他们说形象正面,符合主流价值观。”
“推了。”
“可报酬很高,而且对形象有帮助......”
“我说推了。”郑智化挂断电话。
那年除夕,他接到母亲从高雄打来的电话。“电视上看到你了,在中央台。”母亲顿了顿,“邻居都说你出息了。”
“嗯。”
“就是......说话注意点,那边和这边不一样。”
“知道了。”
1997年,郑智化结婚了,妻子是台湾人。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友。敬酒时,有个做贸易的表哥凑过来:“以后带嫂子去大陆发展啊,那边机会多。”
新娘笑了笑,没说话。郑智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婚后第二年,孩子出生。郑智化渐渐减少演出,开始投资餐厅。第一家店开在台北东区,招牌菜是上海小笼包。厨师是他特意从苏州请来的。
开业当天,几个老歌迷送来花篮。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握着郑智化的手:“郑老师,您什么时候再去大陆开演唱会?我女儿现在都会唱您的歌了。”
“再看吧。”郑智化递了张名片,“有空来店里坐。”
2001年夏天,郑智化在桃园机场准备飞香港转机去北京。登机时,地勤人员看了看他的拐杖:“郑先生,今天升降车临时检修,我们安排您从廊桥走,可以吗?”
“以前都有升降车。”
“实在抱歉,临时故障。”
郑智化站在原地没动。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张望。
“郑先生?”地勤人员又喊了一声。
“你们每次都这样。”郑智化声音不大,但周围突然安静了。“在台湾就随便应付,在大陆从来不敢。”
地勤人员愣住了。助理赶紧上前,低声说:“哥,时间差不多了。”
飞机起飞后,郑智化看着窗外的云层。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北京那边的活动流程,您要不要看看?”
“放着吧。”
“还有......上次说的那个访谈,主持人可能会问到两岸话题。经纪公司建议您强调文化交流的部分。”
郑智化闭上眼睛。“就说我累了,想休息。”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轻声问:“先生,需要毛毯吗?”
“不用。”
舷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郑智化想起1992年第一次飞北京时,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他在飞机上改了一路歌词,手心都是汗。而现在,他甚至连登机前要在包里放几片止痛药都记得清清楚楚。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先用普通话,再用英语。郑智化调整了一下拐杖的位置,金属支架碰到扶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