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诚感叹:“彭德怀、贺龙二位元帅都是出类拔萃的沙场悍将,但志趣迥异、差别很大。”
彭德怀放下电话,在窑洞里来回走了两趟。警卫员小刘蹲在门口剥豆子,悄悄抬眼看了看首长的背影。彭总脚步重,踩得地面薄薄一层黄土微微发颤。
“叫炊事班中午多煮几个红薯。”彭德怀忽然停住脚,“给一纵前指送去。”
小刘应了一声,手里的豆子掉了一颗。他记得昨天首长还因为耙子山没拿下来发火,饭都没吃。
贺炳炎那边接到红薯的时候正蹲在战壕里看地图。通讯员把篮子递过来,他愣了下,拿起个红薯掰开,热汽扑到脸上。“老头子的意思?”他问。
通讯员摇头:“就说是让送来的。”
贺炳炎啃了口红薯,甜的。他想起摔电话那声响,自己都后怕。可仗打成这样,伤亡名单越来越长,心里那团火压不住。
“给廖政委送两个去。”他把半个红薯揣进兜里,“告诉他,耙子山东侧那片断崖,夜里我带人再摸一次。”
消息传到彭德怀那儿,他正在看沙盘。参谋长说完,彭德怀“嗯”了一声,手里的竹竿在耙子山位置上点了点。“告诉他,不要蛮干。火力支援我调给他。”
这话传到前线已经成了:“彭总说别蛮干,炮给你们。”
贺炳炎听了扯扯嘴角,脸上那道旧伤疤跟着动了动。黄昏时炮火准备开始了,他扣上帽子准备出掩体,转头看见廖汉生猫着腰过来。
“老贺,”廖汉生递过来一包烟丝,“省着点抽。”
“你留着。”
“拿着。”廖汉生硬塞他兜里,“晚上我带队上西坡,你走东侧。”
两人都没提上午挨骂的事。炮声越来越密,土簌簌往下掉。贺炳炎忽然说:“等打完了,我去给彭总认个错。”
廖汉生笑了:“那我跟你一起。”
这时电话铃响,是前委扩大会议的通知。两人对视一眼——贺龙司令员到了。
贺龙在会场门口抽旱烟,看见一纵的人进来,招招手。贺炳炎走过去,贺龙拍拍他肩膀,手劲很大。“还憋着气?”
“没。”
“没就怪了。”贺龙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彭老总那脾气,我跟他搭档这么多年不知道?但仗打成这样,他急,你们也急。”
会场里,彭德怀已经坐在长条桌一头。贺龙领着人进来,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会议开始,彭德怀先说话,语气比电话里缓和些,但问题一个个点出来,针针见血。说到一纵伤亡大的事,他顿了顿:“指挥员要爱惜战士,但不能因为爱惜就手软。耙子山拿不下,整个战役都要拖。”
贺炳炎想说话,廖汉生在桌子底下碰碰他的腿。
“我有责任。”贺炳炎还是开口了,“但东侧地形比预想的复杂,侦察有遗漏。”
彭德怀看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夜里再组织一次突击,西坡佯攻,东侧主攻。”
“兵力?”
“给我一个营,不要多。”
彭德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炮兵团调两个连配合你。”他抬头,“我要的是天亮前看到红旗,不是伤亡数字。”
散会后,贺龙留下彭德怀。“老彭,炳炎那孩子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什么?”彭德怀收拾文件,“能打仗的才有脾气。倒是你,别太护着。”
贺龙笑起来:“我护着?你问问他们,我骂起人来比你差?”
两人一起往外走。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橘红色,远处有零星的枪声。贺龙摸出烟盒,递给彭德怀一根。“说真的,这仗打完,让炳炎去学习学习。猛将也得长脑子。”
彭德怀划着火柴,先给贺龙点上。“已经报上去了。”他吸口烟,“不过现在,先得把眼前这仗打好。”
夜里十点,突击队出发前,贺炳炎接到贺龙电话。“你十五岁跟我出来的,”贺龙在电话里说,“别给我丢人。”
就这一句,挂了。
凌晨四点,耙子山升起三发绿色信号弹。彭德怀站在观察所,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告诉贺炳炎,抓紧修工事,天亮敌人要反扑。”
他回到指挥部,看见炊事员端来早饭,指了指:“给一纵前指再送一份去。多加点咸菜,他们累了一夜。”
咸菜送到的时候,贺炳炎正趴在战壕边沿看地形,满身土。他抓了点咸菜塞嘴里,又涩又咸,就着冷水咽下去。通讯员小声说:“彭总让送的。”
贺炳炎没说话,把装咸菜的碗传到下一个战士手里。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仗还要继续打。他摸摸兜里那半个硬掉的红薯,想起贺龙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彭德怀在电话里的吼声。
阵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刮过断崖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两位首长,是他们的福气。一个逼着你往前冲,一个在后面托着你。就像这耙子山,东侧陡峭,西坡平缓,但总归是要爬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