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能多活一二十年,世界会发生什么?
他把竹简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窗外,咸阳宫在夜色中沉默着。侍者添灯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他问:“岭南的驿报,还没到?”
“回陛下,已过了预定的日子。”侍者躬身。
他没有再说话。五十万大军在岭南,五十万在北疆,这他知道。都城里的,是修骊山陵的刑徒,这他也清楚。这不是疏忽,是棋盘上不得不留的空当。南方的密诏锁在赵佗的铜匣里,北方的蒙恬会明白那道长城意味着什么。但棋子落下,就得承受它带来的脆弱。
三天后,驿报到了,同时到的还有一个方士。方士献上一卷丹方,言辞凿凿,说东海仙山有延年之草。他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等方士说完,他只问了一句:“丹砂、铅汞,入药几分?损益几何?”方士额角渗出冷汗,答得支吾。他挥挥手,让人带了下去。坑?他没那个空闲。骗术而已,戳破了,自然就没了市场。
他开始频繁召见李斯。说的不是长生,是律令。六国的车轨不同,他让人去量;言语文字各异,他让丞相府拟字表。有儒生跪在殿外,说这是毁弃先王典籍,悖逆礼乐。他让卫士把他们请走,典籍原样抄录保存在石室,异端邪说之言却必须烧掉。他对着李斯说:“天下这么大,孩子要读书,农人要种地,医者要看病。烧?烧了这些,朕靠什么守这个天下?”
度量衡的铜诏版铸好的那天,他去了铸坊。铜水滚烫,倒入范模,烟气蒸腾。他站得很近,侍从想劝,被他一眼止住。他看着那渐渐凝固的金属,像是在看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一种规矩,一种底线,一种让长城以南、五岭以北所有人都能听懂的交易语言。
北方的军报开始变得频繁。匈奴的骚扰变成了试探,试探变成了小规模的侵袭。蒙恬请求增兵。他看着地图,北疆是一条漫长的线,岭南是另一片需要消化和扎根的土地。咸阳的兵力,动不得。他批复:依城坚守,屯田自给,不必浪战。他知道蒙恬会懂,这道长城,守的不是一时的边境,是让身后的土地有时间变成真正的“华夏”。
但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开始在凌晨批阅奏章,咳疾在深秋发作。太医令跪在榻前,说的还是静养。他笑了笑,静养?岭南的稻米试种成了吗?北疆的屯田够吃几月?字表推行到了哪个郡?这些,能静养得来吗?
那年初冬,他做了一个决定:巡狩。不是向东求仙,而是向西,沿着刚刚贯通不久的驰道,去看巴蜀,看陇西。他想看看,他推行的那些东西——一样的尺,一样的斗,一样写在简牍上的字——是不是真的在泥土里扎下了根。车队出咸阳的那天,没有仪仗,只有护卫和几辆载着文书图籍的马车。他坐在车里,听着车轮压在统一宽度的车轨上,发出平稳而单调的声响。
在蜀郡的一个乡邑,他下了车。里正和一群农人跪在路边,吓得发抖。他走过去,扶起里正,指着田埂问今年收成,又指着谷仓问用的是官斗还是旧器。里正答得拘谨,但说到新量的斗比旧器公平,脸上有了些光。他点点头,没说话。走的时候,他留下了一卷最新的农书简册。
回程的路上,咳疾加重。车驾在骊山附近停驻休整。他登上高处,看向咸阳方向。夕阳把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金红。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如果能多十年,二十年,会怎样?
北疆的城墙会更坚固,成为真正的疆界。岭南的五十万人,会从戍卒变成农人,把那片烟瘴之地变成粮仓。驰道会像血脉一样,把律令、文字和度量衡输送到每一个角落。六国故地的孩子,读着一样的书,用着一样的尺,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忘了自己的祖父曾经是齐人、楚人还是燕人。
至于世界上是否只有一种语言,一个民族?他摇了摇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他用力捏合起来的土地,能否在他松手之后,不再碎掉。
侍者轻声提醒风大。他转过身,走下高处。车驾重新启动,向着咸阳宫的方向。车轮声依旧平稳,在暮色中一路向前。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但棋已经下到了中盘,该布的局都已布下。剩下的,就是看那些种子,能不能在下一个春天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