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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误以为李鸿章地位最高,实则中央实权远不如左、张,李鸿章常年坐镇直隶、打理外交,看着风光,但始终游离在清廷核心中枢之外,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入京军机处,张之洞晚年进京辅政,二人能直接干预全国军政大事,中央层面实权碾压李鸿章。 旨意到天津那天,李鸿章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听宣完毕,他平静地接了直隶总

很多人误以为李鸿章地位最高,实则中央实权远不如左、张,李鸿章常年坐镇直隶、打理外交,看着风光,但始终游离在清廷核心中枢之外,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入京军机处,张之洞晚年进京辅政,二人能直接干预全国军政大事,中央层面实权碾压李鸿章。

旨意到天津那天,李鸿章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听宣完毕,他平静地接了直隶总督与北洋大臣双双被撤的诏书,叩头谢恩。传旨太监前脚离开,后脚便有幕僚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中堂,荣禄大人私下递的话。”幕僚压低声音,“说水师重建的差使已定了瞿鸿禨,用的全是张南皮荐的人。”

李鸿章目光没离开棋盘,只“嗯”了一声。幕僚等了等,见无吩咐,便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伸手从棋盒里捻起一粒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那棋子冰凉,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十日后,他搬出总督衙门,住进天津英租界边上一处僻静的别院。旧部来访渐稀,唯有周馥仍常来坐坐。这日午后,周馥带来新消息:朝廷要从德国购置一批克虏伯新炮,旨意已下,由张之洞在湖北的新军试练,而北洋旧部无一人参与咨议。

“瞿鸿禨昨儿进了军机处学习行走。”周馥说完,补了一句,“是左文襄公生前举荐的。”

李鸿章正拨弄着碗里的莲子,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知道了。”

周馥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听说皇上近日翻阅旧档,对当年海防与塞防之争的几条奏议,问得很细。”

李鸿章没接话。他当然记得。当年他与左宗棠那场著名的“海防”与“塞防”之争,虽最后朝廷两头并重,但左宗棠凭收复新疆之功直入中枢,而他,尽管北洋水师曾冠绝亚洲,终究是个地方办事的臣子。

“中堂,”周馥声音更低了,“可否需要打点……”

“不必。”李鸿章打断他,“打点给谁看?给军机处那几位看,还是给颐和园看?”他放下碗,碗底碰着红木桌面,轻轻一响。“我如今,连递折子说这些话的位子都没了。”

秋凉时,一道意外的谕旨下来:命李鸿章赴开平检阅矿务。这差事无甚紧要,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太后给个台阶,让他露个面罢了。启程前夜,李经方为他收拾行装,将一叠名帖放进匣中——都是沿途可能拜会的地方大员。

李鸿章看了一眼,抽出一半扔回桌上。“这些不用带。”他说,“带多了,人家为难。”

马车颠簸到了开平。总办领着他在矿上转了一圈,看新开的竖井,看运煤的铁轨。最后走到一处废弃的旧矿坑前,总办说,这是光绪初年试着开过的,后来渗水严重,便停了。

“当时若是坚持往下打,或许能成。”总办感慨。

李鸿章站在坑边,往里望了望。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他想起北洋水师那些未能更新的舰艇,那些迟迟未拨的款子。半晌,他转身:“回吧。”

回程路上经过一处驿站,正巧遇上一队湖北新军的马队,押送着几辆蒙着油布的大车,车辙印很深。向导低声说,那是送往汉阳的德国炮件。李鸿章坐在轿中,轿帘垂着。他听见外面车轮轧过石路的隆隆声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光绪二十四年春,李鸿章被赏了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上行走”的虚衔,奉旨可入京议事。第一次踏入翻修后的总理衙门大堂,他发现自己当年的座位已被撤去。新设的几把黄花梨椅子上,坐着瞿鸿禨、张荫桓等人。见他进来,众人起身行礼,客气而疏离。

那次议的是粤汉铁路借款事宜。张之洞的奏折是主导,瞿鸿禨补充,荣禄偶尔插话。李鸿章坐在末座,始终未发一言。直到快散值时,慈禧身边的大太监忽然进来,笑吟吟地对他说:“老佛爷口谕,李中堂办洋务老成,可多听听。”

满堂目光一时落在他身上。李鸿章起身,朝紫禁城方向躬了躬腰:“臣,遵旨。”

“听听”。他回到下榻的贤良寺,对儿子复述这两个字时,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就是我这趟进京的差使了。”

那晚寺里钟声响过三遍,他仍未睡。桌上摊着一本《各国条约汇编》,翻到《马关条约》那几页,他看了许久,最后合上书,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窗外,京城四月,柳絮正无声无息地落满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