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届飞天奖颁奖典礼的夜晚,烟台八角湾国际体育中心的灯光璀璨夺目。当宋佳凭借《山花烂漫时》中张桂梅一角,继白玉兰奖、金鹰奖之后再度摘得飞天奖视后,完成三大奖“一串三”大满贯时,社交媒体的热搜几乎在几分钟内被点燃。
但与此同时,飞天奖官方微博的评论区迅速被“是不是有后台”“题材红利”等质疑声淹没。
一边是奖杯落定,一边是舆论翻涌,这种割裂感本身就在追问一个问题:飞天奖到底在坚守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本届飞天奖只提前公布了48部提名作品,单项奖不设提名,颁奖典礼现场直接揭晓获奖者。
评委名单在颁奖结束之后才对外公布,不设观众投票,不看流量热度,完全由专家封闭盲审。这意味着在颁奖典礼之前,没有人能拿到一份“视帝视后入围名单”来提前做营销、造话题。
这种做法在当下的娱乐生态里显得近乎固执。飞天奖创办于1980年,1981年开始评奖,原名“全国优秀电视剧奖”,是三大电视奖中创办最早、也是唯一由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主办的政府奖。
四十多年来,它建立了一套以“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为核心的评奖标准,始终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
这套标准不追求热闹,甚至刻意回避热闹。
飞天奖对“流量”的冷淡态度,在近两届的评选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第34届飞天奖视帝视后为雷佳音和赵丽颖,两人分别凭《人世间》和《风吹半夏》获奖,都是靠扎实的角色塑造而非热搜话题赢得评委认可。
到了第35届,评委们面对的局面更加棘手:一边是宋佳的张桂梅角色已经拿下两座奖杯,如果再生一座难免引发“审美疲劳”的议论;另一边是于和伟在《沉默的荣耀》中塑造的吴石一角有口皆碑,只差一座飞天奖就能完成“一串三”,舆论期待他“圆满”。
两条路摆在飞天奖面前,一条是“成人之美”,一口气给出两个大满贯皆大欢喜;另一条是“安全第一”,一个“一串三”都不给,把奖杯匀开回避争议。飞天奖两条路都没选。它把奖杯给了宋佳,让于和伟止步提名。
我理解很多人为于和伟感到意难平,也理解有人质疑宋佳是否占了英模题材的光。
但如果仔细掂量飞天奖的选择,会发现它遵循的是一把不看“人情账”的尺子。张桂梅这个角色不好演,原型人物的形象家喻户晓,观众心中有参照有期待,演得稍有偏差就会被放大审视。
宋佳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多次去云南华坪实地采风,跟张桂梅同吃同住,学习云南方言,减重十五斤,全程素颜出镜,用粗盐搓脸让皮肤干裂,模仿张校长长期伏案工作形成的含胸驼背。
这些听起来像是演员的“基本功”,但在替身、滤镜、配音大行其道的当下,愿意下这种笨功夫的人并不多。
飞天奖把奖给了她,给出的信号很清楚:评委在乎的是角色完成度,是演员有没有真正走进人物内心,而不是热搜上谁的声音更大。
飞天奖并不是在拒绝变化。恰恰相反,它在用另一套方式主动调适。
本届评选最具有标志性的变化,是“电视剧(网络剧)”首次明确纳入参评范围,台网作品站在同一条评审台上用同一把尺子衡量。
这意味着像《我的阿勒泰》这样首播于网络平台的短剧集,也能与央视大屏播出的作品同场竞争并获得优秀电视剧奖。
在题材层面,48部提名作品横跨13种题材,红色叙事从宏大铺陈转向个体命运的表达,《追风者》《沉默的荣耀》以革命者的个体抉择折射时代洪流;古装剧也不再被政府奖拒之门外,《国色芳华》《庆余年第二季》《唐朝诡事录之西行》等作品跻身提名名单。
这种变化说明飞天奖正在重新定义“主流”的含义:媒介可以不同,精品标准不能降格;题材无高低,关键在表达。
然而,无论评选机制如何扩容,飞天奖有一条底线始终没有松动,那就是不向流量逻辑妥协。
当大量影视奖项在观众投票、粉丝打榜和平台数据的裹挟下变得越来越像一场人气竞赛时,飞天奖依然坚持专家闭门盲审,社会效益放在首位。
它不否认市场价值,但拒绝让市场价值成为唯一标准。
在影视行业“流量为王”甚嚣尘上的这些年里,平台数据和话题热度一度被看得过重,播放量可以注水,热搜可以购买,粉丝可以控评,但一部作品的思想厚度和艺术完成度骗不了人。
飞天奖把“角色大于星光,作品高于流量”这几个字写进了每一届的评选实践中。
说到底,飞天奖的坚守,核心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奖项归属,而是一种关于“什么值得被表彰”的定力。
它把一时的热闹让给热搜,把优秀的角色请回中心位置。
在一个注意力越来越稀缺、话题生命周期越来越短的时代,这种定力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稀缺的公共品。
它提醒创作者:与其追逐荣誉和话题,不如把功夫下在作品和角色身上。飞天奖四十多年来见证了中国电视剧从“有没有”到“好不好”再到“精不精”的完整历程,而它自己也在用一次次的评选告诉行业,真正的好作品不怕被反复打量,真正的好角色经得起不同评审体系的检验。
这份信念,比任何一座奖杯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