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3年,文天祥在元大都被处决。元世祖忽必烈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特许其已被贬为官奴的妻子欧阳氏为他收尸。欧阳氏踉跄奔往刑场,在整理丈夫遗体时,发现衣襟间藏有血书,阅后泪如雨下,当日毅然自尽殉节。
人群散得很快。几个元兵站在远处,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她。欧阳氏跪下来,手指碰到地面,土是湿的。她先解开了镣铐——这是临行前狱吏胡乱砸开的,腕上磨破的地方粘着碎布。她没觉得疼。
她将外衣脱下来,盖在文天祥身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他。然后她开始整理他的头发,把散乱的部分拢到耳后。这时她感觉到衣襟内侧有东西,硬硬的,缝在夹层里。
她用指甲挑开线头。布条不大,叠成小方块,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她展开,字是暗褐色的。
她看完,手垂了下去。布条攥在掌心。
远处有个老兵走过来,站住了。他说:“夫人,该下葬了。”
欧阳氏点点头。她将布条仔细折好,放进自己怀里。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有铲子吗?”她问。
老兵递过来一把短锹。她接过,开始挖坑。土很硬,挖起来费力。老兵看了一会儿,也找来工具帮忙。两人沉默地挖了一个时辰。
坑挖好了。她和老兵一起将文天祥抬进去。放平后,她又看了丈夫一会儿,伸手将他衣襟拉整齐。
“可以填土了。”她说。
老兵填土时,欧阳氏走到一旁树下坐着。她望着渐渐隆起的土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填平后,老兵用锹背拍了拍土。
“要立个标记吗?”老兵问。
“不用。”欧阳氏说,“他知道自己是谁。”
老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放在坟前。他朝欧阳氏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欧阳氏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怀里取出布条,又看了一遍。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站起来,走到坟前,把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原处,一半慢慢吃了。吃完,她解下腰带。
树杈不高。她试了试,够结实。
腰带挂上去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大都的方向。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离开江西老家时,文天祥在船上说,此去临安,不知何时能归。
她那时笑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现在他在土里。她也该回家了。
她把脖子套进去,脚一蹬。
风起了,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新坟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元大都的夜晚开始了。没有人知道,在这片荒凉的刑场边,两具躯体一在土里,一在树上,终于都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