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一牧民答应将一块拴羊的石头5万元卖给一广东人。谁料,正要交易时,牧民的老婆却阻止说:“至少十万!”
那个广东人姓陈,巴特尔后来一直叫他陈老板。
陈老板在草原上转了好几天了,开着辆旧吉普,见着牧民就停下来问。问啥呢,巴特尔当时没听明白。后来听人说,这人一路从锡林浩特开过来的,见着石头就蹲下来看。
那天陈老板的车停在巴特尔家羊圈外头。人蹲在那块拴羊的石头跟前,看了得有半个钟头。那块石头黑不溜秋的,一半埋在土里,平时羊绳就拴在上头。巴特尔站在旁边,靴子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干羊粪蛋,觉得这人怪得很。一块破石头有啥好看的。
陈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石头卖不卖?”
“卖呗,一块破石头。”巴特尔真没当回事。
陈老板伸出五个指头。“五万。”
巴特尔愣是把耳朵竖起来了。五万块钱,在那会儿,够买两百只羊了。他家羊圈里满打满算也就八十来只。
他媳妇其其格在蒙古包里煮奶茶,隔着门帘子听得清清楚楚。巴特尔刚要点头,门帘子掀开了。
其其格站在门口,手上还端着茶碗。她看了巴特尔一眼,又看了看陈老板。那眼神,巴特尔后来想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至少十万。”
陈老板皱了皱眉。“这石头不值那个数。”
其其格没接话,转身就要回去。巴特尔急了,拽她袖子,压低嗓子说:“你瞎搅和啥。”
其其格甩开他的手。“你懂个啥。”
陈老板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掏出一根烟点上。抽完了,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行,十万。”
巴特尔觉得自个儿像在做梦。可其其格又说话了。
“明儿再来。”
陈老板脸沉了。“啥意思?”
“明儿再来看。”其其格说完就进了蒙古包。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手里那碗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巴特尔当时没在意。
那天晚上俩人吵了一架。巴特尔说你是不是疯了,人家答应了你还拖。其其格坐在炕上缝羊皮袄,针线不停,一句话把他堵回去:“你懂个啥。”
巴特尔说:“我不懂?五万块钱够买两百只羊!你懂?”
其其格把针线放下了。她缝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总把针在头发里划一下再扎下去。那天晚上她划了好几下,才把针别在布上。“那人看石头的眼神不对。”
“啥眼神?”
“你自己想。”
巴特尔琢磨了一宿也没琢磨明白。他只知道,那块石头从他爷爷那辈就扔在羊圈门口了,除了拴羊,屁用没有。
第二天陈老板来的时候,其其格已经把石头洗干净了,挪到了蒙古包门口。水冲过之后,石头上露出一些纹路,弯弯绕绕的,像字又不是字。
陈老板围着石头转了两圈,这回没蹲下看。他站定了,问:“你们想要多少?”
“二十万。”其其格说。
巴特尔腿都软了。他拽着其其格往外走,压着嗓子吼:“你到底要干啥!”
其其格没理他,眼睛盯着陈老板。
陈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笑了。“大姐,你是行家。”
“我不是行家。”其其格说,“我就是知道,你大老远从广东跑过来,不会为了一块拴羊的石头三番五次往这儿跑。”
陈老板最后给了十八万。钱是连夜从旗里取来的,一沓一沓码在炕上。
巴特尔一夜没睡。其其格倒是睡得挺沉。
后来巴特尔慢慢想起一些事。他想起其其格她爹还在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嘴——早年间草原上有人挖出过带字的老石头,被外地人收走了。他当时就当个故事听的,左耳进右耳出。
其其格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我爹说那话的时候,你喝多了,在打瞌睡。”
巴特尔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那块石头具体是啥,没人说得清。陈老板拉走的时候裹了好几层棉被,装在一辆拖拉机后斗上,连夜开出了草原。
羊圈门口那块地方空出来了,剩一个浅坑。巴特尔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他有时候想,要是当初五万就卖了,这会儿日子也能过。可他又想起其其格那句话——他非要的,咱就不能急着卖。
后来旗里有人听说了这事,跑来问巴特尔石头到底啥样。巴特尔比划了半天,说不清楚。
那人走了以后,其其格在一旁说:“比划啥呢,你压根就没看清过那块石头。”
巴特尔想想,也是。那块石头在他家羊圈门口拴了多少年羊,他从来没蹲下来仔细看过一眼。
日子照常过。只是羊圈门口空着的地方,其其格种了一小片沙葱。她说那块地闲了可惜。
巴特尔有时候放羊回来,远远看见其其格蹲在沙葱地里拔草。那个背影,跟当年站在蒙古包门口说“至少十万”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其其格手里的茶碗在门框上磕的那一下。他后来找过那个碗,碗沿上确实有个小缺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端着那个碗喝了口茶,茶是凉的。
换作是你,那块石头,你是卖还是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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