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驾崩后,光绪是唯一可选储君,其他人都不行。
殿外的风刮过乾清宫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醇亲王奕譞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他听得清清楚楚,太监宣读的懿旨里,写的是他四岁的儿子载湉。殿内一片死寂,他能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算计,也有如释重负。
礼部尚书捧着拟定好的仪注章程,小心翼翼呈到两宫太后面前。慈安太后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慈禧。慈禧并未细翻,只问:“入嗣咸丰皇帝的事儿,章程里都写明白了?”
“回太后,写得明明白白。”尚书躬着身子,“醇亲王世子载湉,先承嗣为文宗显皇帝之子,序为皇子。嗣后,方可即皇帝位,年号光绪。”
“好。”慈禧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听得清楚,“就照这个办。免得往后有人拿‘继统不继嗣’说事儿,闹出第二个‘大礼议’来。”
奕譞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知道,儿子这一入嗣,从此就是咸丰皇帝的儿子,不再是自己的了。可他也知道,殿上那位说话的太后,自己的亲姐姐,要的正是这个结果。儿子年幼,两宫才能继续垂帘;儿子承嗣咸丰,同治皇帝那一支才算有了延续的指望,朝野才没有反对的理由。
恭亲王奕䜣站在亲王班列的首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长子载澂已经十七岁,原本是最年长、也最合适当储君的人选。可也正是因为年长,反倒成了最大的障碍。一个即将成年的皇帝,怎么会需要太后垂帘?更何况,他的次子载滢早已出继,载澂在宗法上是独子。独子,不可出继。
这个道理,奕䜣比谁都明白。所以当醇亲王一系被提出来时,他没有反对。载湉有幼弟,非独子,可出继;载湉只有四岁,两宫可继续听政;而自己,依然是首席军机大臣,依然是恭亲王。帝国的权柄,并未因皇位更迭而彻底离他而去。这或许是最好的平衡。
入嗣的仪式在太庙举行。四岁的载湉穿着特制的小龙袍,被太监抱着,完成了所有叩拜、献祭的礼仪。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偶尔扭动一下,看向不远处沉默跪着的父亲奕譞。奕譞始终没有抬头。
礼成。从这一刻起,载湉在玉牒上的父亲,变成了咸丰皇帝。
几天后,太和殿。登基大典庄重而沉闷。小皇帝被扶上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龙椅,脚下垫着厚厚的锦墩。百官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载湉被这阵势吓住了,瘪着嘴想哭,却被旁边早有准备的嬷嬷轻轻捏了一下手心,只得把眼泪憋了回去,茫然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顶戴花翎。
龙椅后方,垂着一道黄色的纱帘。纱帘之后,并排坐着两位太后。慈禧微微侧头,对慈安低声道:“姐姐,这往后,咱们肩上的担子,可一点没轻。”
慈安望着前方那小小的、僵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总算是……名正言顺了。”
退朝后,奕譞回到醇亲王府。福晋——慈禧的亲妹妹婉贞——早已哭成了泪人,见他回来,急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我的湉儿……我的湉儿还回得来吗?”
奕譞缓缓掰开她的手,走到堂前,望着咸丰皇帝御赐的匾额,声音干涩:“从今往后,没有醇亲王世子载湉了。只有皇上。”他停顿了很久,才补上一句,像是说给妻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是他的命,也是大清的运数。”
光绪皇帝在位三十四年。他始终记得四岁那年,被抱离王府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也始终知道,自己首先是咸丰皇帝的儿子,然后才是大清的天子。那道垂在身后的帘子,在他成年前没有升起,在他成年后,也从未真正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