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一封封“暑假就回”的信，让她等到尽头

1，
1923年，益阳板桥。16岁的吴淑媛嫁给了15岁的周扬。
一个是现役将军之女，陪嫁的妆奁堆满半条街，陪嫁丫鬟都戴着金耳环。
一个是名门之后，周瑜的第五十七代孙。
两人出自同一个塾师门下，算起来，周扬先入师门，是师兄。

十几岁的小两口，感情好到“连喝水都要共一只杯子一把壶”。

2，
周扬晚年对儿子回忆在上海的日子：“我那个时候在上海生活全靠你妈。你妈靠什么呢？靠你外婆给的首饰，金首饰一大包，就放在抽屉里，也不锁，没钱用了便取一件去换钱。”

吴淑媛对丈夫的信任近乎天真。
她在周扬西装口袋里发现过别的女人写给他的信，坦然地还了回去。
1928年，两个女党员到上海避难，周扬提出要与其中一位假扮夫妻同住以作掩护，征求吴淑媛的意见，她“不假思索地欣然同意”。

她没想到，这一次“假扮”，弄假成真了。

3，
1934年深秋，吴淑媛怀着第三个孩子，带着两个儿子回益阳分娩。
周扬等不到孩子落地。
他留下一本浅绿色的信笺纸，说：“你要常给我写信哦！”

吴淑媛不知道，这是永诀。

周扬回到上海后，身边那个女子叫苏灵扬，光华大学的学生。
他换了白绸长衫，戴白色礼帽，换个身份出现，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益阳还有妻儿。

4，
而吴淑媛在益阳，开始做甘草梅子。
周扬喜欢吃她做的甘草梅子，又甜又脆。
她托人买了最好的梅子，做好第一坛，用粉彩瓷坛装着，放在雕花的红漆摆柜上。梅子做好了，孩子们馋，但都懂事，知道那是给爹爹做的。

暑假到了，周扬没有回来。梅子没人动。

第二年，她又做了一坛。又一坛。一共做了七坛，摆在那里，像一排无声的质问。
后来益阳女作家叶梦据此写下了《七坛甘草梅》，才让这段尘封的往事为世人所知。

5，
吴淑媛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周扬来信总说“暑假回”，却始终不见踪影。她曾带着孩子去上海找过他，周扬避而不见，只托人传话“工作忙”。

直到七年后——大约1941年前后——她偶然从一张报纸上，看到了周扬与苏灵扬在延安的消息。
七年相思构筑的爱情童话，无声地碎了一地。

吴淑媛没有哭闹，却倒了下去。脖颈肿胀，全身骨瘦如柴，说话都没有力气。
医生说不好是什么病，只是反反复复地扎针。用一种筷子般长短的粗针，先在炭火上烧，然后扎进她皮肉里。
每扎一针，大儿子周艾若都不敢看，泪流满面。
而吴淑媛从来不叫，从来不呻吟，“月月年年，不论日夜，从不喊叫着内心或皮肉的任何巨痛”。

1942年，一个连绵秋雨的寒夜，35岁的吴淑媛悄然世，没有留下一句话。

6，
大儿子周艾若曾声泪俱下地写信控诉父亲的绝情，告诉他母亲是想他而死的。周扬没有回应，没有任何表态。

日子继续过。周扬成了中国文艺界的领导人，苏灵扬成了中共中央宣传部文艺局副局长。那段益阳的往事，像是被刻意翻过去的一页。
直到晚年。1966年周扬被打成“文艺黑线祖师爷”，关押近十年，直到1975年才获释。

病重住院时，他拉着儿子周艾若的手，哭着说：“我对不起你们的妈妈，她真是人世间少有的善良。”
这句话，吴淑媛等了一辈子，终究没有听到。

1980年，周扬回乡探亲。
他顺道想去看看吴淑媛的墓，走到半路，忽然雷雨倾盆。他瞬间心慌，掉头就走。

有人说那是天意，有人说那是他迈不过去的最后一道坎。
无论哪种，吴淑媛的墓前，始终没有等来那个她16岁就嫁了的男人。
她留下的，只有七个瓷坛，七坛没有人动过的甘草梅子，以及一句她没有听到的“对不起”。
图1：周扬与吴淑媛
图2：周扬、苏灵扬与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