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日本原本叫倭国,嫌弃这个名字不好听,派遣使者赴唐请求改名。武则天当时正在宴饮喝酒,眯着眼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倭国’,不是挺好的吗?改什么改?”
公元701年,日本列岛上的朝廷做了两件紧挨着的事。
大宝律令完成,诸王臣被命令学习令文;同一年正月,民部尚书粟田真人被任命为遣唐执节使,准备率团渡海。
这一批使者带出去的,不只是贡物和国书。
国内刚刚整顿官制、律令和朝廷仪制,对外使用什么国号,也被放进了这套新秩序里。
日本方面后来保存的记录中,粟田真人抵达中国时,自报的身份已经是“日本国使”。他不是带着一个临时口头称呼出海,使节职衔、国书和国号已经进入同一套正式外交身份。
670年,倭国遣使到唐朝,祝贺唐军平定高句丽。
《新唐书》把国号变化接在此后,记下“恶倭名,更号日本”,还写到使者用国家靠近日出之处解释“日本”二字。准确的改号年月没有被一道完整诏书钉死,但到七世纪末、八世纪初,新称呼已经进入日本的对外交往。
“倭”却是一个用了很久的旧名。
汉代中国文献已经用它称呼海东诸国,三国时期记卑弥呼,又沿用“倭人”这一称呼。
那些早期岛上政权并不等于七世纪后期逐渐整合起来的日本国家,可中国人的地理知识和外交记录把“倭”保存了数百年。
到了唐代,这个字的处境开始变化。
《旧唐书》留下“倭国自恶其名不雅”的说法,同时又保留另一种解释,说“日本”原是小国,后来兼并倭地。
两说并列之后,书中只落下四个字:“中国疑焉。”
古汉语里的“倭”,也不能直接套用后来固定下来的侮辱性含义。早期汉语中的“倭”并没有明代以后那样鲜明的贬义。
到了唐代,日本方面已经不愿继续用这个旧称,史书于是留下“自恶其名不雅”的记录。
701年的变化还有一层实际作用。
大宝律令把官制、等级、行政和法令重新编排,粟田真人又在同年受命出使。日本方面把新国号带入使节身份,国内正在形成的国家称谓由此进入海上的外交路线。
可国号写进本国制度,并不等于对岸立刻跟着改口。
在当时的对华交往中,一个国家以什么名称进入中国朝廷的正式记录,还要经过使节、国书、接见和后续往来。新国号从日本国内走到中国官方语境,中间隔着一片海,也隔着另一套已经沿用了几百年的称呼习惯。
702年,粟田真人一行进入武周境内。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他答:“日本国使。”他又问当地属于何州,对方告诉他,这里是“大周楚州盐城县界”。谈话继续,那名中国人说起海东国家时,嘴里仍是“大倭国”。
同一场问答里,“日本”和“大倭”同时出现。
这时的中国也刚经历过改号。武则天登基后改唐为周,粟田真人面对的已经是武周朝廷。他从一个刚刚整理律令、采用新国号的海东政权出发,来到一个同样更换过国号的帝国。双方对彼此的新名字,却没有在同一天同步。
703年,粟田真人进入朝廷。
武则天在麟德殿设宴,授他司膳卿,随后允许他返回本国。《旧唐书》留下的就是设宴、授官、放还这几个动作。粟田真人坐到麟德殿之前,“日本国使”四个字已经从海边一路跟着他到了武周腹地。
几十年后,唐人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写下一句:“武后改倭国为日本国。”这句话把武则天与国号变化直接连在一起。粟田真人的行程却把先后次序留下来了:日本方面已经使用“日本”,遣使抵达武周,随后才进入武则天的朝廷。
武则天所处的位置,是新国号进入中国官方交往的那一段。
唐代史书此后仍保留对倭国、日本关系的疑问。名字变了,关于海东的旧知识没有同时重写。官员还要靠新的使节、新的国书和后续往来,慢慢替换过去的称呼。
到了开元初,日本又派使者入唐,请求跟随唐朝儒士学习经书。
唐廷安排四门助教在鸿胪寺教授,使者所得赏赐又被拿去购买书籍。此时唐朝记录这些往来的篇章,使用的已经是“日本国”。
新名字由一次使节自报,逐渐变成双方正式交往中可以持续使用的称呼。
旧称“倭”并没有当天消失,它仍留在旧文献、旧知识和部分称谓习惯里。
公元702年,刚踏上武周土地的粟田真人已经把自己叫作“日本国使”;接待他的人,却还在说“大倭国”。几个月后,他继续西行,走进麟德殿,武则天设宴相待。
新国号抵达那场宴席之前,已经先渡过了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