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年，岳飞死在大理寺，才39岁。长子岳云陪着一块儿砍了，23岁。可奇怪的是，秦桧偏偏没满门抄斩，反而把岳飞的老婆孩子一个不杀，全流放了。你要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那就太天真了。比起一刀痛快，这才是真正的诛心——让你活着，活在生不如死里头。
流放的队伍出了临安城门，李娃攥着两个小儿子的手，没回头。官差在前面催，她只是走。最小的岳霭在她怀里哭，她把裹孩子的布又紧了紧。
岭南的安置地是个叫雾山坳的地方。房子是半塌的土屋，隔壁就住着监看的里正。第一天夜里，岳雷在漏雨的墙角发现了一条蛇。李娃用木棍把蛇挑出去，对孩子们说：“看清楚，在这里，什么都得自己应付。”
最难的不是穷，是“罪眷”两个字。村里孩子朝岳霖扔石头，骂他爹是反贼。岳霖要冲出去，李娃一把拽住他，走到那群孩子面前，一字一句说：“我丈夫叫岳飞。你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懂。”她不解释，也不哀求，说完就拉着孩子回去。
活下去需要钱。李娃把从临安带出的一支银簪子给了里正，换回一小块坡地。她带着岳雷、岳霖下地，手磨出血泡，指甲缝里全是泥。岭南日头毒，岳霆中暑晕倒，她把最后一点米熬成稀粥，喂给孩子，自己喝凉水充饥。
秦桧的死讯传到雾山坳，是在一个雨天。村民聚在祠堂议论，岳霖跑回家，气喘吁吁地问：“娘，我们能回去了吗？”李娃正在补衣裳，针没停：“人死了，案子还在。”
她把孩子们叫到跟前，第一次完整地讲岳飞。不是讲郾城大捷，而是讲他冬天会把炭火分给士卒，讲他坚持让岳云和普通士兵吃一样的饭，讲他受刑前只说了句“天日昭昭”。讲完，她说：“记住这些。别的，等。”
这一等就是十六年。岳雷成了种地的能手，岳霖借遍了村里能找到的书，岳震和岳霆跟一个老兵学了枪棒。李娃的背驼了，鬓角全白，每年春天仍把屋前收拾干净，她说：“万一有人来，得有个样子。”
绍兴三十二年，一匹瘦马驮着驿使冲进雾山坳。诏书到了：追复岳飞原官，访求其后。里正带着文书跑来时，李娃正在晒草药。她跪下接旨，站起身，对围过来的孩子们只说了一句：“去收拾。只带该带的。”
离开那天，村民都聚在村口。当年骂过岳家的那个汉子，塞过来一包干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李娃点点头，上了牛车。车走出很远，岳霖回头，看见里正还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挥手。
回到临安，岳霖授了官。他没急着上任，而是走遍鄂州、朱仙镇，寻访父亲旧部。一个老兵颤巍巍拿出一块磨刀石：“岳帅就用这个磨剑。”岳霖收下石头，又去找当年弹劾岳飞的万俟卨的后人。对方闭门不见，他从门缝塞进一封信，只写：“只想问一句，我父亲临死前，可曾骂过你们一句？”
他把找到的物件——磨刀石、批驳过的粮草册、士卒回忆的笔录——装进一口木箱。妻子问他：“平反诏书都有了，还费这个劲？”岳霖说：“诏书能赦罪，堵不住后人的嘴。得用这些东西，把父亲的样貌刻进石头里。”
晚年，他把箱子交给儿子岳珂。打开时，最上面是一页泛黄的纸，李娃在岭南记的：“绍兴二十八年冬，岳霖通读《左传》。雷猎回野雉一只，霭疾愈。是岁，屋不漏雨矣。”
岳珂后来把这一切编成了《鄂国金佗稡编》。书刻成那日，他拿到李娃床前。她已经说不出话，手指慢慢抚过封面，然后轻轻推了推岳珂的手，眼神望着窗外——那里是岳飞墓的方向。
岳霖活到看见书稿付印。临终前，他指着那口木箱对岳珂说：“你祖母守住的，不是岳家的血脉，是岳家为何是岳家的凭据。这比平反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