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教授去乡下吃酒，被主家安排在上席就坐。也不知怎的，谈起了诸葛亮的《出师表》。
教授还没回过神来，族长已经笑着宣布开席。满堂宾客顿时动筷，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问答从未发生。只有教授握着筷子，脑子里还在飞速检索明代人物名单——刘基？王阳明？还是……
坐在旁边的二叔公碰了碰他的胳膊：“教授，吃菜。族长考你呢，《出师表》里有一句‘亲贤臣，远小人’，猜人名。”
教授眼睛一亮：“是……‘近贤’？不对，明代有叫近贤的？”
“谐音。”二叔公低声提醒，往嘴里送了块白切鸡。
教授突然放下筷子：“我知道了！是于谦！”
邻桌几个年轻人看过来，族长也听见了，笑而不语。二叔公摇摇头，蘸着酱汁在桌上写了个“进”字，又写了个“忠”字。
“进忠？”教授皱眉，“明朝太监里有叫进忠的，魏忠贤手下确实有个刘进忠，但这跟《出师表》……”
“《出师表》第一句是什么？”二叔公擦掉桌上的字迹。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对，‘中道崩殂’。”二叔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烧肉，“崇祯帝，是不是‘中道崩卒’？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吊死在煤山，算不算‘中道崩殂’？”
教授愣住了。这解释牵强，却偏偏扣上了谜面。他这才反应过来，族长不是真要考历史知识，是要让这桌席开得下去。
酒过三巡，族长端着酒杯过来敬教授：“其实啊，我们乡下人读书少，您刚才讲的那些背景、目的，我们都听不懂。但我知道，《出师表》是诸葛亮要出征前写给皇帝的，心里装着事，还要把话说明白。”
教授举杯，终于笑了：“所以您出这个谜，是让我也‘出师’？”
“是让您知道，”族长碰了碰他的杯子，“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您看这满堂宾客，等的是开席吃饭，不是听学术报告。”
教授点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加学术会议，总爱抢着发言，把简单问题讲复杂，导师后来提醒他：“重要的不是展示你知道多少，是让在场的人听懂多少。”
那晚散席时，二叔公送教授到村口。路灯下，老人忽然说：“其实族长那个谜，还有个谜底。”
“嗯？”
“《出师表》里诸葛亮说‘臣本布衣’，布衣出身，后来封了武乡侯。”二叔公摸出烟斗，“明朝有个叫朱升的，也是布衣出身，给朱元璋献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方针，后来封了翰林学士。”
教授站在夜色里，看着村里零星亮着的灯火。他突然明白了——族长并非不懂历史，而是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学问再深，也要知道何时该“出师”，何时该“入席”。
回去的路上，教授没再琢磨那个谜语的最终答案。他想起席间那些等他开席才能动筷的乡亲，想起族长看似随意实则巧妙的那句“边吃边聊”。有些场合，让人舒服比让人佩服更重要。
后来教授再去乡下，若是被安排在上席，总会先问一句：“今天咱们是先聊还是先吃？”若主人说先吃，他便笑着拿起筷子；若说先聊，他也只挑最紧要的说上三分，绝不过满。
至于那个谜语，他再没向人提起过。只是有时在课堂上讲到《出师表》，他会多讲一句：“诸葛亮写这篇文章时，一定考虑过刘禅能不能听懂。所以啊，说话要看对象，看场合——这是《出师表》没写进去，却最该学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