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夏天,烈日烘烤着苏北农村的田野。
21岁的李文忠卷着沾满泥点的裤腿,和其他知青一起在水田里弯腰插秧。
他三年前从南京城来到这片土地,白净的脸庞早已晒得黝黑。
公社广播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知青点的土墙上还留着半年前用石灰水刷的“广阔天地炼红心”标语。
婚后第三个月,王秀芹被分配到市图书馆工作。
她每天骑车经过机械厂旧址时总会慢下来,那里已经改建成农贸市场。
李文忠在师范学院带新生,晚上备课到十点,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
“系里要评副教授了。”有天吃晚饭时他说,筷子在炒青菜里拨了拨。
王秀芹把汤碗推过去:“你的论文不是早够了?”
他没接话,起身去添饭。厨房的灯泡晃了晃。
周末王秀芹回娘家,母亲在阳台晾床单,水珠滴在水泥地上。
“李文忠他们系里有个去北京的进修名额。”母亲没看她,“你爸打听的。”
王秀芹把晾衣绳上的夹子一个个排好。
“他要是想走,当年就留南京了。”
秋天评职称的结果下来,李文忠没评上。
系主任找他谈话,说再等两年肯定有机会。办公室的绿漆铁皮柜开着,里面堆满文件。
回家路上他买了条鲤鱼,王秀芹正在擦窗玻璃,回头看见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今晚吃红烧的。”他说。
1988年春节,知青聚会。
当年一起插秧的胖子已经当了处长,拍着李文忠的肩膀:“还是你福气,媳妇年轻。”
几个女同学围着王秀芹问图书馆的工作,有人提起自己孩子在重点小学。
回家时电车已经停运,两人沿着梧桐树走。
王秀芹忽然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年春天,王秀芹怀孕了。
李文忠在学校仓库隔出个小书房,说是怕半夜备课吵人。有回她起夜,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烟味。
预产期前两周,她在抽屉里找到北京大学的进修通知书,日期是去年九月。
女儿出生在梅雨季。
出院那天太阳出来了,李文忠抱着襁褓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天。
王秀芹慢慢走下台阶,忽然说:“等孩子满周岁,你去北京吧。”
他转头看她,婴儿在这时哭了。
“资料我都查好了。”王秀芹接过孩子,“进修期可以转学籍,那边有教师宿舍。”
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李文忠摸出烟,又塞回去。
“再说吧。”他伸手拦出租车。
1991年秋天,李文忠送她们母女去火车站。
王秀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半年,说是让孩子陪外公外婆。
月台上人挤人,他把奶粉罐塞进网兜,网兜勒得手指发白。
“车票收好。”他声音不高。
王秀芹点点头,火车汽笛响了。
女儿在怀里扭动,小手抓她衣领。
车窗外的身影越来越小,王秀芹握住女儿的手,手心有汗。
列车驶过长江大桥时,她从提包里摸出个信封,里面是签好字的进修推荐表。
表上“单位意见”栏空着,像道没填完的填空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