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当时大概觉得,这是一步很稳的棋。
丫鬟嘛,娘家没有根基,身份低微,就算生了孩子,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肚子借给你用,孩子还是我的人,宠爱还是冲着我来的——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然后全算错了。
先说徐知诰是什么人。
五代十国,这个词很多人听着就头疼,朝代太多,名字太乱,记不住。
简单说就是:唐朝垮了以后,中国乱了将近七十年,北方走马灯换皇帝,南方十几个割据政权各占一块地,谁都说自己是正统,谁也打不过谁。
徐知诰就活在这段时间里。
他早年身世很苦,是个孤儿,被南方吴国的实权人物徐温收为养子,跟着混,慢慢做到了节度使,手里有兵,有地盘,是吴国实际上的权力核心之一。
这种人,娶妻纳妾,看的不是感情,是利益。
王夫人嫁给他,是政治联姻。她不生孩子,这在那个年代是很大的问题。
宋福金进门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有。
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名分,就是个陪嫁的丫鬟,被主母打发去侍候男主人,干的是随时可以被打发走的活儿。
但她有一样东西,王夫人没有。
肚子争气。
一个儿子,两个儿子,三个,四个。
在那个年代,儿子就是筹码,而且是最硬的筹码。你可以不喜欢一个女人,你可以冷落她,可以找别人,但你没办法否认她给你生了孩子这件事。这是写进骨子里的,抹不掉的。
王夫人大概慢慢意识到,那步棋下错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夫人死了,时间不算太晚,但也没能等到局面逆转。
她死了之后,宋福金的处境一下子不同了。
没有人压着她了。
徐知诰这边,儿子一个个长大,他对宋福金的态度也不一样了。不是说有多深的情分,五代十国的男人,谈情分是奢侈品,但宋福金给了他最实在的东西——血脉,传承,将来坐江山的人。
这比任何海誓山盟都管用。
公元937年,徐知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废掉了吴国皇帝,自己登基,建国号"唐",史称南唐。
然后他改了名字,把"徐知诰"这三个字扔掉了,改回"李昪"——他对外宣称,自己是唐朝皇室后裔,复兴大唐是他的使命。
这件事信不信另说,但政治上很聪明。打着李唐旗号,正统性一下子就有了。
宋福金,那个当年什么都没有的陪嫁丫鬟,跟着他,成了皇后。
这里说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
宋福金做了皇后之后,据说在后宫里很有手腕。徐知诰——现在叫李昪了——后来又有了别的女人,这是皇帝的标配,宋福金管不住也不打算管,但后宫的规矩,是她定的。
有人说她这一点像武则天,掌着内廷的实际权力,皇帝信任她,她说的话比很多大臣管用。
但说"差点成为第二个武则天",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拔高了,或者说,方向不太一样。
武则天是自己坐上去的,改朝换代,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宋福金的权力,是依附在李昪身上的。她有影响力,有地位,但没有武则天那种往前再走一步的心思,或者说,她没有走出那一步。
这两种女人,都不简单,但不是同一种。
李昪在位七年,943年死了。
宋福金的儿子李璟继位,就是南唐第二代皇帝。
她成了太后。
但李璟这个人,跟他父亲不太一样,是个文人气质的皇帝,词写得好,仗打得一塌糊涂,在位的时候丢了不少地盘。宋福金在后期的记载里渐渐少了,关于她怎么影响朝政、最后怎么走的,史书上不够详细。
李璟的儿子,就是李煜。
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个李煜。
所以宋福金这个当年的陪嫁丫鬟,她的孙子,是中国历史上写词最好的人之一。
这个传承,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奇。
王夫人当年打的那个算盘,用自己的丫鬟堵住别人的路。
结果丫鬟的孙子留下了"春花秋月何时了"。
她自己,史书里剩的,就是"王夫人,不育,以婢宋氏侍之"这一行字。
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我不太喜欢用"逆袭"这个词,它把很多复杂的东西说得太轻巧了。
宋福金那几十年,每一步都是在刀刃上走的。
生孩子是她唯一的牌,她把这张牌打得很稳。但那不是什么谋略,是一个处于最底层的女人,能找到的唯一出路。
这条路,难不难,她自己知道。
史书不记这些。
【主要信源】
1.《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欧阳修撰,中华书局,1974年
2.《资治通鉴》第二百八十卷,司马光撰,中华书局,1956年
3.《南唐书》,陆游撰,商务印书馆,1937年
4.《五代史补》,陶岳撰,相关史料辑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