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飘晨曲

天是浅蓝的，泛着鱼肚白。那蓝色极淡，极净，像一块被溪水濯洗过的宝石，澄澈得叫人心慌。没有一丝云。一轮红日从大平县的远山背后冉冉地升起，先是羞怯的一弧，随即猛然一跳，便整个儿地跳出来了。那光穿过都市楼宇的缝隙，一道一道的，像是谁在天幕上弹奏着金弦。大地便悄悄地被镶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那红日，像一个大大的、圆圆的盘，不，像一团燃烧的火，又像一支高擎的火炬，静静地，却轰轰烈烈地，照着这尘世的前程。

这是晨曲的序章。是光写的，是风谱的。

走出门去，便掉进了一阵风里。清晨的风，是有一丝清凉的，像山间流出的溪水，清冽冽地，从衣袖、从领口，浅浅地漫过来。街边的树梢上，鸟儿们正唱着它们的晨歌。那歌声碎碎的，亮亮的，一粒一粒地，在空气里弹跳着，又落进草叶的露珠里。这是晨曲的第一乐章，轻快的，明亮的，像一支小小的笛子，在巷口吹着，吹醒了整条街。

我是个上班族。今天，是国庆假期结束的头一个上班日。手里一杯温热的牛奶，一个橙子，便算是清晨的慰藉了。走在那熟悉的街道上，心里却有一点点异样的柔软——仿佛这假期的尾巴，还轻轻地扫着心尖。

就在这时候，一缕香，幽幽地，乘着风，来了。

是桂香。

那香不浓，却钻得很深。像是暮色里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旧书页里夹着的一片干花瓣，不经意间便泄露了整个秋天的秘密。这桂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那甜，让我忽然想起了江南。

我想起，这样的香，该是江南阿婆端上的一碗小汤圆上，袅袅地飘着的。那汤圆，白嫩嫩的，浮在清汤里，上面撒着几粒金黄的桂花，像秋夜里几点零落的星子。我又想起，这样的香，也该是古镇百年老店里，那一方方桂花糕上散发出来的。那糕，捏在手里，是温润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秋的芬芳，甜而不腻，就像江南的雨，细细的，柔柔的，却一直沁到心里去。

这便是江南的滋味了。是秋的芬芳，是歌里轻轻哼唱的——“又见桂花落，一缕清风，一缕幽香。”

你听，那桂香仿佛也有了声音。它不像鸟鸣那样清脆，也不像风声那样绵长。它是软的，糯的，像是谁在远处吹着一管箫，断断续续的，若有若无的，却每一个音都落在心坎上。这是晨曲中最动人的那一段，是慢板，是行板，是让赶路的人忍不住慢下脚步的、那一小段温柔的间奏。

我停下脚步，在街边的花坛旁站了一会儿。风又来了，又走了，留下一阵桂香，又牵走一阵桂香。这时候，我忽然想：倘若此刻，能泡上一杯清茶，该多好。不必名贵，哪怕是寻常的炒青，用白瓷的杯子沏上，看那叶片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个个初醒的春天。茶香升起来，桂香飘进来，茶香是沉沉的，桂香是轻轻的，它们在我的鼻尖上相遇，在我的心里缠绕。茶是实的，桂是虚的；茶是停下来的时光，桂是飘过去的岁月。一实一虚，一静一动，竟谱成了这晨曲中最曼妙的一段和声——这，该是这个清晨最好的滋味了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一口混着桂香的清晨，幽幽地，咽了下去。

这，便是十月八日的晨。平淡的，却又是丰盈的。一支由光起笔、由风谱曲、由鸟鸣开唱、由桂香收尾的晨曲。

桂飘晨曲。

飘着，唱着。唱着，飘着。

像一杯温过的酒，不烈，却醉了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