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记得十几年前，冬日的早晨，披着厚厚军大衣的他，踩着老棉拖鞋，手里捧着热乎乎刚出锅的酱油炒年糕，而我坐在村子里接送小孩儿的三轮车里……还是十几年前的冬天，因为自家没安太阳能，在亲戚家洗澡洗的慢了，他怕弟弟没热水，给了我一巴掌。我说你真重男轻女呀，然后我赌气不回家睡觉，一个人在大门口，而他也确实把大门紧锁了。于是我捡路上的石头，砸楼上的玻璃窗，不记得有没有砸出洞。好像是秋天的晚上吧，我吼着嗓子喊他名字，说以后再也不叫他爷爷了。第二天，没带一分钱，没带饭盒，上小学的我，饿了一整天。看吧，我从小脾气就挺倔。我记得他爱吃猪蹄膀，尤其是冬天，买上一个，再整点豆腐块，炖的烂糊的那叫一个香。但我好像总吃咸菜，导致现在成年后几个兄弟姐妹就属我长得不高，我和妈妈吐槽是小时候咸菜吃的。后来上大学了，放长假爸爸老带我回去，加上他，和奶奶凑上一桌，消磨时光。过年大年三十也打，后来好久没打了……结婚那天，和家里人吵了个遍，我打电话控诉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一天找不痛快，为什么要让我难过，为什么……我不懂，不明白，探不出究竟。然后拉黑了微信，退出了群聊，退还了他给我的结婚红包，直到年底怀孕满3个月，告诉我妈她要当外婆的消息，我和家里人关系才得到缓解。但也是年底，我听说他得了癌，晚期。我匆匆赶回去，到医院看到他蜡黄得躺在病床上，顿时很多事情就释然了，但发生了些事情，人与人之间就有隔阂了，我举止变得扭捏，说话也没以往自然，无事发生的样子我做不出来。后来他开了刀做了手术切除胰腺，肚皮上一道长长的疤，比我剖腹产手术的疤长多了。当时我就在想，这个老头儿在手术室该多紧张，他是个胆小的人。家里人都瞒着他，和他说是结石，但最终还是被他知道了患癌的事实。像是皮球扎了钉子，一下子泄了气。后面就是保守治疗，吃药，有事跑医院住两天。本来听说恢复的不错，饭吃的比我多，胃口也好。直到今年，他老说自己喘不上气，主动要让几个儿子带杭州看看。（我想，人老了总是怕死的。）又是住了半个月院，药好像有点效果。出院回家那几天，跟回光返照似的，嗓门也大了，能指着鼻子呼呼骂人。又不大舒服了，他成了医院的常客，一住又是半个月。上个月17号，许是最近状态最好的一天了，他唯一的孙子结婚，算是盼到了。喝上了孙媳妇敬的茶，人也精神了一天，直到我晚上送他回医院，听说晚上又不好睡了。第二天回杭的路上，没接到老爸打来的电话，因为胆汁排不出来，做的微创手术，抢救了20分钟。我安慰老爸，一个人在医院，你肯定吓坏了。转眼是10月份了，2号说是准备出院，同天远在陕西北京的小婶和妹妹也坐火车回来，我想着，可能快到时候了。住院的这些日子，几个儿子轮番守在床边伺候，难免哀怨，真真像极了那句老话，我只觉得人到了这一刻真是悲哀，想活着也成了别人的阻碍。3号晚上的凌晨，老张给我发消息，说不知能否称过今晚，那一刻我右眼皮直跳。幸好，一晚上手机也没收到什么消息，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下夜班又是急匆匆开车回家，距离半个月前，又瘦了好多。隔着一层皮，我能看到眼眶的模样，小腿也是肿的，脚也是肿的，看了真让人难受。你躺在懒椅上，盖着毛毯，又老又小，眼皮闭着，嘴巴张着，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你打招呼，算了不吵你了吧，终究没能上去握你的手。老张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喝点水，就点汤，我想这怎么撑得住……饭点你醒了，喝了点排骨汤，然后和我吐槽说这腿怎么怎么肿，右侧肋边长了好大一个包。眼下这样子，哪里还是我印象里的爷爷。今天是7号，听说你已经喝不进去水了，咽不下东西。听到这个消息，心怪难受的，眼睛也酸酸的。网上说，老人在死前，会减少胃酸分泌，说是谷门之类的，不吃不喝就没几天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心底已经接受了你即将离世的事实，从在后山选坟开始吗？人活着到了这一刻，真是悲哀，熟悉的人守在床上，只等你断气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