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年，赵构病逝，享年81岁。宋孝宗想给他庙号“世祖”，肯定他建立南宋王朝的功劳。群臣不答应，只好把赵构的庙号改为“高宗”，即是宋高宗。
礼部侍郎捧着“高宗”的谥册草稿，垂首立在垂拱殿的台阶下。赵昚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接。他沉默的时间比往常都长。
“陛下……”侍郎又唤了一声。
赵昚抬手止住了他。“朕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这样吧。”
谥册颁布，太庙的仪式依礼而行。赵昚看着那块新制的“宋高宗”神主牌位被安放妥当，转身离开时，步履有些沉。他并未回宫，而是屏退仪仗，独自走向了德寿宫的方向。
宫室依旧，只是主人已去。赵昚没让内侍掌灯，借着暮色走进父亲的书房。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兰亭序》，他伸手拂过纸面，墨迹早已干透。
“父皇，”他低声道，“儿臣终究没能争赢。”
风穿过空寂的殿阁，无人应答。
几日后，一名曾伺候过高宗的老内侍在整理遗物时，于书匣底层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手书。他不敢隐瞒，连夜呈给了赵昚。
信是写给一位早已致仕的老臣的，字迹潦草，显是病中所书。其中几句写道：“……昚儿欲以北伐雪耻，其志可嘉，然国力疲敝，非战之时。朕知拦他不住，亦知此战难胜。败讯传来，他必自责甚深。届时，你等旧人，当以‘继统守成，保东南半壁不失’宽慰之。天下骂名，朕已担了大半，余下的，莫让他再扛了。”
赵昚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符离兵败后那几日，自己万念俱灰，闭门不出。几位老臣轮番劝谏，言辞恳切，说的正是“保东南半壁”之功。他一直以为是臣子们体恤君心，却不知这体恤的背后，是父亲临终前无声的安排。
“原来……您连这个都想到了。”他对着虚空苦笑。
又过了月余，北边传来密报，金使将在今冬前来贺正旦。朝中为此争论不休，主战者言当厉兵秣马，示以强硬；主和者则恐再生事端，主张厚赐以安其心。
廷议时，赵昚听着两派争执，良久不语。直到争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今岁赏赐，按旧例，减三成。”
殿下哗然。有大臣急忙出列：“陛下，减赐恐引金人不悦，边衅再起啊！”
赵昚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减下来的这三成，拨给两淮，修葺城防，抚恤历年战乱中伤残的军户子弟。”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皇一生求稳，是为存续宗庙。今宗庙既存，朕所为者，便是让这存续，稍硬朗些。”
他没有再解释。退朝后，他回到寝殿，从匣中取出那封父亲的手书，又看了一遍，而后将它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潦草的字迹吞没成灰。
他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轻轻吹散案上的灰烬。
窗外，是临安城冬日的天空，高远而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