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死后两年，霍家就覆灭了。霍去病的孙子霍云，霍山，还有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光老婆霍显，全都在公元前66年被杀。
霍显带着一帮家奴跪在霍家大宅前院，等宣帝的圣旨。她早料到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霍山昨晚从宫里带回消息，说皇帝要在朝会上议霍家兵权的事，她连夜让人把府库里藏的那几副甲胄埋到了后花园槐树底下。可天还没亮，张安世就带着羽林军把宅子围了。
霍禹正在西厢房跟几个亲信喝酒，听见外面马蹄响，酒碗往地上一摔，抓起剑就往外冲。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甲兵，火把把天都映红了。张安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圣旨，也不宣，就那么看着霍禹。霍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他父亲霍光瞪人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谋逆大罪，满门抄斩。”张安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霍显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张安世面前。“我要见陛下。”她说。
张安世摇摇头，“太后已经下了懿旨，霍氏一门，除出嫁女外，男丁就地问斩，女眷交由廷尉处置。”
霍显没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霍光活着的时候，霍家就是长安城的天。上到皇帝，下到庶民，谁见了霍家人不得低头走？可霍光一死，那些当年被霍家踩在脚下的人全冒出来了。魏相、丙吉、张安世，哪个不是憋着劲等这天？
霍山在东厢房听见动静，从后窗翻出去，刚跳到马厩那边就被两个羽林军按在了地上。霍云倒是聪明，压根没跑，自己开了大门，跪在台阶底下等死。他穿着那件当年霍去病穿过的旧战袍，膝盖底下垫着一块青砖，那是霍家祖宗牌位前供了四十年的东西。
张安世让人把霍家男丁全部押到前院，排成一排。霍禹排在第一个，头发散了一半，嘴里还在骂，骂宣帝忘恩负义，骂张安世狗仗人势。张安世懒得跟他废话，手一挥，羽林军校尉拔刀上前，一刀下去，霍禹的声音就断了。接着是霍山，霍山没出声，闭着眼睛，刀落下去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霍云是最后一个，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爷爷，孙儿来了”，然后就趴在了那块青砖上。
霍显没看行刑。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数地上的石缝。数到第七十条的时候，刀落完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烧油脂的噼啪声。张安世走到她面前，弯腰把一份诏书放在地上，“太后说，念在霍光辅政有功，留你全尸，赐鸩酒。”
霍显笑了一声。她想起二十年前，霍光第一次带她进宫见昭帝那天，昭帝才八岁，拉着霍光的袖子喊“霍大人”，满朝文武站在两侧，像两排木头桩子。那时候霍家的威风，谁能想到会有今天？她把鸩酒端起来，没犹豫，一口干了。
酒入喉的时候，她听见后花园那边有动静，大概是羽林军在挖那几副甲胄。挖出来正好，坐实了谋反的罪名。霍显倒在地上，眼前全是霍光的样子。霍光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看好这个家。”她没看好。她把那个家从云端拽到了泥里，连带着霍去病留下来那点子英名，全折进去了。
天彻底亮了。羽林军开始清点霍家人口，男丁四十七口，女眷三十九口，除去出嫁的五个女儿，其余全部押入廷尉大牢。张安世站在霍家大门口，看着羽林军把霍家的门匾摘下来。那块匾是宣帝登基那年霍光亲自写的，“忠孝传家”四个字，金漆描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张安世让人把匾劈了当柴火。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一个羽林军小校在嘀咕，“霍去病要是活着，看见孙子这副德性，不得气活过来？”张安世没接话。他上了马，往未央宫的方向去复命。一路上长安城的老百姓都站在街边看热闹，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写着两个字：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