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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李文忠交代完后事,与妻儿泣别后才去上朝,朱元璋看了他的奏折,怒骂道:“李文忠,难道你就不怕死吗?”李文忠视死如归,说:“文忠死不足惜,愿陛下多念及江山黎民。” 朱元璋捏着奏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跪在下面的李文忠看。李文忠的官服穿得很整齐,连褶皱都捋平了,背挺得

洪武十三年,李文忠交代完后事,与妻儿泣别后才去上朝,朱元璋看了他的奏折,怒骂道:“李文忠,难道你就不怕死吗?”李文忠视死如归,说:“文忠死不足惜,愿陛下多念及江山黎民。”

朱元璋捏着奏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跪在下面的李文忠看。李文忠的官服穿得很整齐,连褶皱都捋平了,背挺得笔直。

“你抬起头来。”朱元璋说。

李文忠抬起脸,脸上很平静,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目光没有躲闪。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臣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朱元璋重复了一遍,把奏折轻轻丢在御案上,“你觉得朕杀错了?”

“臣不敢。”李文忠顿了顿,“臣只是怕杀得太多,人心会散。”

旁边有几个大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人不自觉地挪了挪脚。

朱元璋忽然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他在李文忠面前停下,弯下腰,两人离得很近。

“文忠,”他叫了外甥的名字,语气变了变,“你还记不记得,打严州的时候,你带着几十个人冲进二十万人阵里?”

“记得。”

“那时候你怕不怕?”

“没时间怕。”

朱元璋直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现在你有时间怕了。”他转过头,“你怕朕变成暴君,是不是?”

李文忠的喉结动了一下。“臣怕……史书不好写。”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好,好一个史书不好写。”他走回御案后面,却没有坐下,手按在奏折上。“你回去吧。”

李文忠没动。

“朕让你回去。”朱元璋又说了一遍,“在家待着,别出门。”

李文忠慢慢磕了个头,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他转身往殿外走,步子很稳,只是官服的后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是被汗浸湿的。

等他走出大殿,朱元璋才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奏折又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旁边的太监小心地问:“陛下,还继续议事吗?”

朱元璋没抬头,摆了摆手。

大臣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最后一个出门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帝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捏着那份奏折。

李文忠回到家时,妻子在门口等着。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李文忠摇了摇头,妻子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但也没多问,侧身让他进门。

“孩子们呢?”李文忠问。

“在屋里读书。”

“好。”李文忠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宫里来了个小太监,没传旨,只带来一句话:“陛下说,让国公好好吃饭。”

李文忠听了,对着皇宫方向行了个礼。送走太监后,他回到饭桌边,端起已经微凉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妻子坐在对面看着他,直到他吃完才轻声说:“明天……还上朝吗?”

“不去了。”李文忠放下碗,“陛下让我在家待着。”

妻子低下头,没再问什么。她知道,这不算最坏的结果。

宫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问身边的太监:“他晚上吃什么?”

“回陛下,曹国公府里传出消息,喝了粥,小菜也用了些。”

朱元璋“嗯”了一声,起身往后宫走。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对太监说:“明天从朕的份例里拨些茶叶,给他送去。不必说是朕赏的。”

太监应下了。

朱元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月光照在宫墙上,白晃晃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破衣服站在他面前、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的孩子。那时候他抱着那孩子说,舅舅就是你的亲人。

现在那孩子长大了,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杀得太多。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但这声哼气,比白天在朝堂上那声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