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一道接一道地往陆逊府上发斥责诏书，二十多道，连着发，没有停，发到这个人起不了床，发到这个人说不出话，发到这个人死了为止。

杀人不用刀，这件事在历史上不算新鲜。

但用圣旨杀人，而且杀的是刚刚替你保住半壁江山的丞相——这件事，让我在史书里停了很久。

先说陆逊是什么人。

公元222年，刘备率大军伐吴，七十多万，声势浩大，顺着长江一路打来，气势上就是要把东吴踩平了。

东吴那边慌了，满朝文武没什么好办法，孙权想来想去，点了陆逊挂帅。

那年陆逊三十八岁，白面书生，一介儒将，很多老将打心眼里不服，凭什么你来统帅？

陆逊没有解释，一个字都没多说，就做了一件事——

等。

顶着压力等，顶着内部的怀疑等，顶着刘备的骂阵等，等了将近半年，等到蜀军沿江扎了数百里连营，等到暑气最重的时候，然后，一把火。

夷陵大火，烧了三天，七十多万大军烧掉了大半，刘备仓皇逃到白帝城，没多久就死在那里了。

东吴，稳了。

这之后，陆逊的地位节节上升。

上大将军，太子太傅，到公元244年，孙权拜他为丞相。

东吴的天，半片是孙家的，另外半片，很长时间里，压着陆逊两个字。

那孙权为什么要骂死他？

这就要说到一件三国史里最让人头疼的烂事——

二宫之争。

孙权老了，立储的问题拖了很多年，迟迟没定。

他有两个儿子，孙和是太子，孙霸封鲁王，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当这个位置，背后各有一批人支持，互相使绊子，整个东吴朝廷被搅得乌烟瘴气。

陆逊是坚定支持孙和的。

他不止一次上书，说太子名分已定，不应该动摇，鲁王的待遇不能超过太子，否则礼制乱了，人心也就乱了。

道理是对的。

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孙权立这个局，未必是为了选出一个好太子。

孙权晚年是个什么状态，《三国志》写得很隐晦，裴松之注补进去的那些材料说得稍微直白一点。
猜忌，多疑，对功臣大族的忌惮越来越深。

陆家是什么？吴郡四大家族之一，陆氏、顾氏、朱氏、张氏，这四家加在一起，在江东的根基比孙权家扎得还深。陆逊本人是陆家的家主，门生故吏遍布东吴，军中威望极高。

一个外来的君主，坐在这样一块地上，晚年了，回头看，看见陆逊，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孙权没有说过，史书也没有替他说。

但他做了什么，史书记下来了。

斥责诏书开始来的时候，陆逊大概还觉得，这只是帝王的一时震怒，等他把话说清楚了，事情就过去了。

他上书请求，让我回建业，当面说清楚。

没有批准。

又上书。

还是没有批准。

然后新的斥责诏书又来了。

他的外甥顾谭，流放。

顾承，流放。

姚信，流放。

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拔掉，像拔钉子，拔得很有耐心，很有条理。

但就是不让他回去，不给他当面说话的机会，斥责的诏书一道一道接着发，里面说的是什么，各处记载说法不一，但大意就是——你有问题，你不忠，你结党。

陆逊怎么结党了？他支持的是太子，是孙权自己立的那个太子。

这个逻辑说不通，但没关系，它不需要说通。

我查到陆逊最后那段时间的史料，有一个细节让我觉得很难受。

他在卧病期间，还在给孙权写信。

写什么？还在说二宫的事，还在劝，说太子的名分不能动，说礼法不能乱，说东吴的长远。

一个被人用诏书骂到病倒在床上的人，还在操心东吴的社稷。

你很难说他是愚忠，因为他可能真的是这样想的，真的觉得这比自己的命更要紧。

也很难说他看穿了孙权的意图，因为如果看穿了，他就不会继续写这些信了。

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框架里，跳不出来，也没想过要跳。

公元245年，陆逊死了。

六十三岁。

病死，但谁都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三国志》陈寿写这段，用词非常克制，克制得有点反常，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他死了，任官职，享年多少，完。

陈寿写三国史的时候，在西晋，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透，大家都明白。

倒是裴松之后来做注，引了一些材料，把这件事前后的过程补得稍微完整一点。

但即便是裴注，你也感觉得到，有些话他在绕着说。

陆逊死后，孙权后来后悔了吗？

有种说法是后悔了，孙权后来对陆逊的儿子陆抗挺重用的。

但另外一件事也是真的——孙和和孙霸的争储，最后的结果是，孙和被废，孙霸被赐死，两败俱伤，东吴为这场争储耗掉了将近一代人里最能打的那批文臣武将，元气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陆逊用一把夷陵的火，保住了东吴。

东吴用二十多道斥责诏书，骂死了陆逊。

然后，公元280年，东吴亡了，被西晋灭掉了，陆逊死后不到四十年。

这个时间关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它就在那里放着。

【主要信源】
《三国志·吴书·陆逊传》，陈寿撰，裴松之注，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国志·吴书·孙权传》，陈寿撰，裴松之注
《资治通鉴》卷七十四，魏纪六，司马光撰
《江表传》，虞溥撰，收录于裴松之注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