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不能太圆满。
​我表姐，年轻时长得俊，嫁得好，老公能干，儿女双全。家里两套房，一辆车，存款不少。亲戚们都羡慕她，说她是命最好的。

去年过年我去她家拜年，进门换鞋，鞋柜里整整齐齐摆着三双拖鞋，只有一双是男式的，鞋底干干净净，像刚买回来没穿过几次。

表姐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随便一挽。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热气。她扭头冲我笑，说来了啊，坐，水果在茶几上。笑完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把碎头发蹭到眼皮上了，她也没管。

客厅很大，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靠垫摆得规规矩矩。茶几上搁着一盘车厘子，旁边放着一盒拆了封的坚果，坚果有点回潮了，咬起来不脆。

表姐夫不在家。表姐说他去外地跟项目了，年前赶不回来。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拿勺子撇汤上的浮沫，语气平得很，像在报天气预报。

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都在屋里写作业。我推门看了一眼，两张小书桌并排放着，台灯亮着，两个孩子头都没抬。

吃饭就我们三个人，表姐、我，还有她婆婆。婆婆住楼下，上来吃饭，耳朵不太好，说话得凑近了喊。老太太吃饭安静，筷子夹菜稳稳当当，夹一筷子青菜，再夹一筷子青菜。表姐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老太太愣了一下，说了句“哦”，低头吃了。

表姐自己吃得少，一直在给两个孩子碗里添汤。添完汤她拿纸巾擦碗边，擦了一圈，碗边干干净净了她还在擦。

饭后我帮她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盘子。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大大小小十几个盆，有一盆叶片发皱，边儿上有点焦。我随口说这盆该浇水了吧。她看了一眼，说，浇过了，浇多了，根可能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没停，盘子擦得咯吱响。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表姐带我去赶集，给我买过一根糖葫芦。她那时候刚谈恋爱，表姐夫骑摩托来接她，她坐在后座上冲我挥手，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特别响。

现在的表姐说话声音轻轻的，笑也是轻轻的。她家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的是“洗衣液、牙膏、电池”。另一张写着“下周三家长会”。旁边用磁铁压着一张全家福，海边拍的，四个人都笑得很标准。

她手机屏幕有道裂痕，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我指了一下，她说没事，还能用，换屏得等表姐夫回来，他认识人，便宜。

那会儿我没多想，后来坐地铁回去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表姐夫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表姐好像从来没提过。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袋坚果，说别浪费，我牙不好，吃不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

我低头看了看那袋坚果，保质期还有大半年。可有些东西，早就过了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