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放下奏章,看着姐姐恳切又难为情的脸。他没有问是谁,只是让内侍都退到殿外,然后才开口:“此事,朕须得先见其人。”
第二天,刘秀在偏殿单独召见了宋弘。他没有提姐姐的事,只问了些河南民情与漕运事务。宋弘对答清晰,言辞间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方正之气。临了,刘秀仿佛不经意地问:“宋卿府中,如今可还缺人照料?”
宋弘拱手:“谢陛下挂怀。臣自先妻去后,独居已成习惯。”
“如此。”刘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三日后,刘秀向刘黄转述了宋弘的态度,劝她作罢。刘黄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想亲口问问他。”
她没有通过宫中女官传话,而是换了身寻常官眷的装束,只带了一名侍女,乘车径直到了宋弘府门前。门吏通报时,宋弘正在书房整理旧籍。他犹豫片刻,还是来到前庭相见。
庭中槐树正落着细碎的花。刘黄站在树下,开门见山:“宋大人,陛下的意思我已知道。今日我来,只想听你一句实话:此事,是否再无可能?”
宋弘向她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公主厚意,臣铭感五内。然臣曾于亡妻病榻前立誓,此生不再续弦。此誓关乎信义,臣不敢背。”
“即便是我?”刘黄向前半步。
“即便至尊亲临,亦不可移。”宋弘的目光平静而坚决。
刘黄看着他纹丝不动的站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停住:“那……她是个怎样的人?”
宋弘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柔软:“她是寻常农家长女,不识几个字。建武二年随臣赴任,途中遇匪,她以身为盾,为臣挡了一箭。伤愈后留下病根,走得早。”他顿了顿,“臣欠她的,还不清了。”
刘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出府门时,脚步有些快,侍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回宫后,刘黄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日。次日清晨,她主动求见刘秀。“陛下,我想离开洛阳。”
“去哪里?”
“去南阳老家看看。”刘黄的声音很平静,“洛阳太喧闹,我想去清净几年。”
刘秀看着她眼下的淡青,最终允准了。他没有派浩大的仪仗,只拨了一队可靠的卫士护送。
出发那日是个晴天。车队从北门出城时,正遇上宋弘轮值城门校尉。他按例查验文书,全程垂着眼,不曾看向中间那辆青盖马车。
车帘却在这时掀开了一角。刘黄的脸在帘后出现,目光扫过城门口持戟而立的宋弘,只一瞬,便放下了帘子。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渐远。宋弘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抬起头,向那个方向默然行了一礼。
刘黄在南阳的旧宅一住就是五年。她遣散了多半仆役,自己在后院辟了片菜园。洛阳偶有来信,她也回,只说些稼穑桑麻之事。
建武七年春,刘秀巡幸南阳,顺路去看她。姐弟俩在菜畦边说话,刘黄指着刚抽芽的韭菜笑道:“比宫里那些盆景好看。”
刘秀环顾这简朴的院落,忽然问:“还怨吗?”
刘黄摇头:“不怨。他守着誓言,我敬他这份直。我离开洛阳,也是守着我自己的一份直。”她拿起水瓢,给菜苗浇了点水,“这样挺好。我们都做了自己能做、也愿意做的人。”
刘秀离开时,刘黄送他到门口。她看着天子的仪仗远去,转身回到院里,继续侍弄她的菜苗。风过处,园中新绿摇曳,再无洛阳宫柳那般刻意弯曲的姿态。
有些路,选了就走到底。有些人,认了就不回头。这未必是世人眼中的圆满,却是他们各自心中最直的、最能站着走完的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