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7年，大明重臣于谦被街头斩首，明英宗朱祁镇一回宫，孙太后就怒斥他：“昏君！你竟然杀了于谦？”朱祁镇说：“于谦图谋不轨，为何不能杀？”孙太后大哭：“天下人都可以动手，只有你不行！”
朱祁镇站在殿门口，袍角还沾着午门外溅来的血点子。他没想到太后会堵在这儿，更没想到她哭成这个样子。孙太后手指头戳着他胸口，力道大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你爹在位的时候，于谦就是兵部侍郎。你爷爷在位的时候，于谦跟着巡按江西，平过几百桩冤案。你倒好，一刀下去，天下清官的心都凉透了。”
朱祁镇甩开袖子：“他拥立景泰帝，把朕关在南宫七年。这不算谋反？”
“那七年是你自己打土木堡败光了二十万大军，被瓦剌人抓去当俘虏！于谦在北京城下拼了命打退也先，才保住朱家江山。他若真想你死，早就可以开城门迎也先入京。”
朱祁镇脸色变了。南宫的冬天冷得刺骨，门锁灌了铅，饭食从墙洞递进来。他无数次诅咒过于谦，可每次诅咒完又想起一件事——北京保卫战时，于谦把自家宅子卖了充作军饷，一家老小挤在城隍庙里住。
孙太后抹了把泪：“你复位才几天？徐有贞、石亨那帮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们让你杀于谦，你连审都不审。你知道于谦临刑前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笑。监斩官问他笑什么，他说‘当年我若跟也先议和，英宗早就回来了。可我不能拿大明江山换一个皇帝’。这话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
朱祁镇倒退半步，撞在门框上。他想起七年前，也先押着他到北京城下叫门。城门楼上站着的就是于谦，穿着盔甲，手里攥着令旗。也先喊：“你们的皇帝在此，开门！”于谦回答：“社稷为重，君为轻。”然后下令放炮。
那一炮打在也先阵中，也差点打在朱祁镇身上。他被瓦剌人拖走的时候，耳朵里全是炮声和于谦的喊杀声。后来他回来，于谦跪在午门外请罪，说臣当时顾不得陛下安危。朱祁镇笑着扶起他，转头就把他关进诏狱。
“你现在杀了他，谁还信你？”孙太后声音低下来，“你以为你复位就坐稳了？石亨今天能拥立你，明天就能拥立别人。徐有贞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哪天也能把你说成谋反的。”
朱祁镇没说话。殿外刮起风，卷着枯叶从门槛上滚过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于谦死后，抄家的官兵回来说，于谦家里除了皇帝赐的蟒袍和剑器，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正屋锁着，打开一看，供的是文天祥的画像。
“太后，”朱祁镇开口，嗓子发涩，“人已经死了。”
“死了你也要认错。”孙太后盯着他，“明天早朝，你当着百官的面，说于谦是被冤杀的。把徐有贞和石亨的奏本翻出来，看看谁在背后递刀子。”
“那朕的脸面……”
“你被瓦剌人抓走那天，脸面就丢光了。于谦替你捡回来，你又亲手摔碎。朱祁镇，你爹给你取名‘祁镇’，是盼你镇得住江山。你镇住了吗？”
朱祁镇猛地抬头：“朕是皇帝。”
“皇帝做错事，也得认。”孙太后转身往内宫走，走了几步停住，“于谦的尸首挂在崇文门外，没人敢收。你去收，用皇帝仪仗收。他儿子于冕流放龙门，你下旨赦回来。他生前要办的事，你接着办。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你等着看，下一个于谦在哪天冒出来。到时候人家不会拥立景泰帝了，人家直接反。”
殿里静得能听见更漏声。朱祁镇站了很久，直到内侍来报，说石亨求见。他摆摆手，让人退下。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土木堡的黄沙，梦见北京城的炮火，梦见于谦跪在午门外，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恨，只有失望。
第二天早朝，朱祁镇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徐有贞和石亨。他开口说：“于谦一案，朕意已决。”徐有贞抬头，眼里闪着光。朱祁镇接着说：“于谦冤枉，即刻恢复官职，赐祭葬。徐有贞、石亨构陷忠良，下诏狱。”
朝堂炸了锅。石亨跳起来喊：“陛下！当初可是您点头的！”朱祁镇站起来，走下御阶，站到石亨面前：“朕点头？朕在南宫七年，连只麻雀飞进来都得看你们脸色。你们让朕点头，朕敢不点？”
他转身看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于谦在北京城下救了大明，朕却在崇文门外砍了他。这笔账，朕认。以后谁再敢拿‘谋反’两个字诬陷忠臣，先想想自己的脑袋。”
散朝后，朱祁镇去了崇文门外。于谦的尸首还挂着，血已经黑了。他让人解下来，用自己的棺木收殓。于冕从龙门赶回来那天，朱祁镇把于谦生前上的《北伐疏》抄了一份给他。于冕跪着不接。
“你爹当年说‘社稷为重，君为轻’。朕现在告诉你，君若不以社稷为重，社稷也容不下这个君。”朱祁镇把疏本塞进于冕手里，“回去吧，好好葬你爹。”
于冕走了。朱祁镇站在城楼上，看着送葬的队伍往西湖边去。风吹过来，他想起于谦写的那句诗——“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他对着风说了句话，声音被吹散了，没人听见。
但史官听见了。那天在起居注里，只写了一行：上亲送于谦柩至崇文门外，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