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驾崩后，光绪是唯一可选储君，其他人都不行。
养心殿东暖阁里，炉火将熄未熄。醇亲王奕譞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内务府大臣宣读旨意。四岁的载湉被乳母牵着，懵懂地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旨意很长，奕譞只听见最后几句：“著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嗣大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刚会叫阿玛的孩子，就不再是他的儿子了。
消息传到恭王府，奕䜣正在书房练字。笔锋在“储”字最后一竖上骤然顿住，墨迹晕开一小团。幕僚低声说完，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毕剥声。半晌，奕䜣撂下笔，那张写了半幅的宣纸被团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倏地窜高，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他有两个成年的儿子，载澂十七，载滢十四，原本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两宫要的从来不是“合适”。
三日后，宗人府议储的会议上，奕䜣第一个表态：“臣以为，载湉年幼纯孝，可为文宗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变了。几个原本跃跃欲试想推举载澂的远支宗亲，彼此看了看，都把话咽了回去。
载湉入宫的仪式定在腊月十七。那天雪很大，醇王府门前的青石路积了厚厚一层白。奕譞亲自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儿子坐上轿子，轿帘放下前，孩子突然伸手抓他的朝珠，小声问：“阿玛也去吗？”奕譞喉头一哽，硬生生掰开那小小的手指，摇了摇头。
轿子穿过层层宫门，在乾清宫前停下。慈禧身边的太监崔玉贵早已候着，从奕譞手里接过孩子时，感觉那小人儿在发抖。崔玉贵低声说：“王爷放心。”奕譞深深一揖，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漫天飞雪中，站了许久，肩头落满雪也浑然不觉。
载湉被安置在养心殿后殿的暖阁里。当晚，慈禧来看他，孩子正抱着从家里带来的布老虎发呆。慈禧坐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要叫皇额娘了。”载湉抬头，大眼睛里全是惶惑，忽然问：“那我原来的额娘呢？”慈禧的手顿了顿，脸上笑意未变：“她很好。你乖乖的，她就一直好。”
这话不像对孩子说的。侍立一旁的崔玉贵垂下眼。
开年春，两宫颁旨垂帘，奕䜣仍任领班军机大臣。局面似乎一切如旧，但恭王府往醇王府送年礼的规格，悄然降了一等。有次朝会间隙，奕譞主动与奕䜣搭话，奕䜣客气回应，眼神却疏离。散朝时雪未停，奕䜣的轿子先走了，奕譞站在阶下，看着那顶亲王规制的轿子消失在宫巷尽头，雪片打在他脸上，冰凉。
载湉——现在该叫光绪皇帝了——开始读书。启蒙师傅是翁同龢，教得极严。小皇帝常望着窗外飞过的麻雀走神，手心挨了戒尺。他不再问起父母，只是夜里会蜷成一团，把那只旧布老虎抱得死紧。有次慈禧问起布老虎，他小声说：“是乳母给的。”慈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布老虎不见了，换了个崭新的锦缎麒麟。
光绪五年，慈安太后薨逝。丧仪过后，慈禧召奕譞进宫。母子俩在御花园暖亭里见了面。九年过去，光绪已是个清瘦少年，穿着龙袍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奕譞行礼，光绪微微颔首，父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君臣屏障。慈禧说了些皇帝课业进步的话，忽然叹道：“这些年，委屈醇亲王了。”奕譞连忙跪下：“臣不敢。”慈禧让他起身，话锋一转：“听说载澂前阵子病了？”
奕譞心头一跳。载澂是奕䜣长子，去年因行为不检被革了爵位，近来确实染了风寒。他谨慎答：“是有些小恙，已无大碍。”慈禧点点头：“孩子总归是父母的心头肉。皇帝虽过继给了文宗，但血脉亲情割不断。你说是吗？”奕譞背上冒出冷汗，只能应道：“太后圣明。”
那次见面后不久，奕䜣的权柄被逐步削弱。光绪十年，借口中法战事失利，慈禧罢免奕䜣一切职务，令其“家居养疾”。诏书下达时，光绪正在练字，笔尖一颤，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他抬起头，看向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不是因为“唯一可选”，而是因为，他是所有人选里，最能让垂帘者放心继续垂帘的那一个。
而那个风雪天被送进宫的男孩，从此再也无法走出这重重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