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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3年,文天祥在元大都被处决。元世祖忽必烈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特许其已被贬为官奴的妻子欧阳氏为他收尸。欧阳氏踉跄奔往刑场,在整理丈夫遗体时,发现衣襟间藏有血书,阅后泪如雨下,当日毅然自尽殉节。 欧阳氏跪在丈夫身边,手指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头发。她解开他外袍的系带,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他。血浸透了前

1283年,文天祥在元大都被处决。元世祖忽必烈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特许其已被贬为官奴的妻子欧阳氏为他收尸。欧阳氏踉跄奔往刑场,在整理丈夫遗体时,发现衣襟间藏有血书,阅后泪如雨下,当日毅然自尽殉节。

欧阳氏跪在丈夫身边,手指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头发。她解开他外袍的系带,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他。血浸透了前襟,布料硬邦邦的。她的手在衣襟内侧停住了。

那里缝着一小块布。

她咬断线头,取出布条。字是暗褐色的,每一笔都吃进了布料纹理里。她看完,把布条按在胸口,肩膀微微起伏。然后她继续整理遗体,抚平每一处衣褶。

旁边的元兵抱着胳膊看她。一个年轻点的别开了脸。

“好了没有?”年长的元兵问。

欧阳氏没抬头。“再给我片刻。”

她从自己破旧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些的布,蘸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在布条背面写了几个小字。写完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服里。

“可以了。”她站起来,腿有些晃。

两个元兵抬起遗体,放进旁边一口薄棺。欧阳氏跟在棺材后面,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她走得很直。

回到那间充当奴仆住所的矮屋时,天已经暗了。同屋的几个女奴缩在墙角,没人说话。欧阳氏在角落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块布条,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

背后她写的是:“同归。”

她听见门外看守的脚步声。于是把布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夜里起了风,吹得破窗纸哗哗响。欧阳氏躺下,闭着眼。旁边有人小声啜泣。她转过身,面对墙壁。

第二天一早,她向看守提出要安葬丈夫。看守头目打量她一会儿,点了头。“午时前回来。”

棺材被运到城外一处荒坡。欧阳氏自己挖土,一锹一锹。挖到齐腰深时,她停下手,扶着锹柄喘气。远处有几个牧羊人朝这边张望。

下葬时,她把丈夫的一缕头发剪下来,用布包好。棺材入土,她没有哭,只是跪在那儿看土一点点盖上去。

填平坟头后,她插了根树枝做记号。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发硬的饼。她掰碎了撒在坟前。

“吃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经过一条小河时,她蹲下洗手,顺便理了理头发。水里的倒影憔悴,但眼睛很亮。

回到住处,她向看守道了谢。看守摆摆手,“明日卯时,去马厩干活。”

“是。”

傍晚分饭,她把自己那份粥分了一半给旁边生病的年轻女奴。女奴抬头看她,她摇摇头,示意对方喝掉。

夜里她没睡。等屋里响起鼾声,她坐起来,从草席下摸出一根麻绳——那是白天从马厩偷偷带回来的。她摸了摸绳子的粗细,然后开始编结。

编到一半,她停下手,从贴身衣服里取出那个小布包,把丈夫的头发拿出来贴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把头发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绳子编好了。她站起来,走到房梁下。踮脚试了试高度,搬来一个破木箱垫脚。

她把绳子抛过房梁,系紧。然后站上木箱,把绳圈套进脖子。

最后她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那是丈夫就义的地方,也是他们共同的故乡的方向。

她踢开了木箱。

绳子收紧时,她手垂下来,碰到了怀里那个小布包。布包里除了头发,还有她昨天写的那两个字:“同归。”

屋外风声紧了。